第三十九章、天下雄城(1/2)
李泌說李汲過往所為,都是因人成事,既非靠自身的能力解決問題,也不能從中真正得到什麼益處。李汲聞言,如遭當頭棒喝,不禁嗒然若失。
李泌知道他已經有所領悟,甚至是悔悟了,便又安慰道:「如你所言,位卑人輕,又往往倉促間遇事,不及細想,亦只能如此。然此等行事終不可法,你也絕不能沉溺於三番兩次的僥倖,以為不憑自身之力,唯用他人之力,做事更為輕鬆。
「此我寄語,你須細思今後在宦途之上,應當如何做人、做事。否則的話,必致蹉跌——你也常笑建寧王不知保身,你這又豈是保身之道啊?」
分手之後,李汲跨馬上道,回想方才的寄語,多少有些失魂落魄……
李泌說得對啊,除了生擒田乾真——兩軍陣前,那也只能憑恃武力——外,一度沾沾自喜的幾樁功績,真正解決問題的,全都不是自己。
能赦李倓的,只有李亨;葉護太子之所以不掠長安,還得靠李俶跪求,釋放洛陽女子,得靠郁泠他們貢獻財貨;睢陽之困,真正領兵解圍的是許叔冀;至於保護沈妃,自己只是舞刀奮戰罷了,所動用的腦細胞可能還不如小丫頭崔棄……
這是為什麼?難道就因為得著一具相對強橫的肉體,從而不願意多動腦筋了嗎?難道就因為一兩次挾持人質得手,就以為這是解決問題的最便捷途徑了嗎?至於其間逞些口舌,那就更不足為法了。
世上的難題,有多少是光靠嘴皮子就能解決的?倘若沒有魯肅廁上進言,沒有周瑜勒兵入衛,光靠諸葛亮舌戰群儒,難道就能成就孫劉聯盟不成嗎?戰國時知名縱橫家往往同時也是治政、用兵的能手,如犀首來往於秦、魏,張儀三任秦相,蘇秦掛六國相印……光憑鼓唇搖舌就搬動天下,終究只是文藝家的幻想和虛構罷了。
尤其是這樣一來,等於把解決問題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而若那個解決問題的人非其本意,不過一時受挾而已,也不可能將問題真正、徹底地解決掉,必定留下無窮後患。至於自己,伸手推這一把,不足為功,反倒容易為自身招來嫉恨。
好比說雖然一度救下了李倓的性命,卻不能真正彌合父子間的嫌隙,也不能趁機排除掉李輔國、張淑妃那些不安定因素,其結果是不定哪一天,李倓還有可能掉了腦袋——難道自己能夠保他一輩子不成嗎?反倒給自己招來兩個大仇家……不,加上魚朝恩,起碼三個。
再如長安春明門外之事,葉護太子雖然一度收手,等到了洛陽還想再搶唐女,遂命帝德等人星夜挺進……自己也是趕巧,正在洛陽城中,否則根本就攔不住啊。問題解決了嗎?問題只是暫時得到拖延罷了。
於是乎,又為自己招來了第四個大仇家。
既然碰到問題,總該自己設法解決,即便解決不了問題,解決掉鬧出問題來的人也成啊。可是自己既不能殺李亨,也不能殺葉護太子,甚至於連李輔國、魚朝恩,都只能加以震懾罷了。這必將使問題逐漸累積,如同滾雪球一般,直到這世上再無人可以解決。等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又該怎麼辦?挾持、遊說誰都不管用啊。
李汲不禁長嘆道:「李泌實知我也!」可惜這傢伙跑了,歸山隱居去了,自己喪失了這麼大一個靠山和臂助,今後必須單槍匹馬在此世闖蕩,那應該怎麼做事,確實得仔細琢磨琢磨啦。
一路籌思,再無別事,雖然騎在馬背上,兩千餘里地也走了大半個月,四月初方才抵達長安。進得城來,觀望街景,李汲不由得喝一聲彩。
他不是頭回進長安城了,不過此前是自鳳翔東赴洛陽途中,在長安歇了歇腳,順便請李倓設謀、僕固懷恩執行,幫他做掉了喻秀和,震懾住了賈槐、雲霖,那時候長安才剛規復不久,市井仍很蕭條。
他當時唯一的感受,是這西京布局很規整,主幹道很寬闊,至於整座城池的規模……也就前世二線城市的水平吧。當然二線城市的中心區域未必有長安城那麼大,但即便長安城牆之內也有不少房屋低矮、臭水橫流的貧民窟啊,真正可能繁華之處,其實也不過總面積的二、三分之一而已。再者說了,宮廷還占去了很大一部分……
之所以說「真正可能繁華之處」,是因為叛軍攻陷長安後,曾經多次劫掠,泰半居民罹難或者逃亡,規復之時市井蕭條,偌大的街道上所見兵丁竟然比百姓還要多。故此李汲當時並沒能感受到一朝之都、天下巨邑的氣派來。
此後潛入東都洛陽,感受也都差不多。
誰想到僅僅半年的時間,長安城就能恢復到如此樣貌——是否可比開元、天寶極盛之時,他就不清楚了。剛到城門口,就被迫要排長隊,前面不但擁堵著很多庶民、士人,竟然還有好幾伙商隊,牛馬甚至駱駝都有上百之數。
估計是因為叛亂,導致西商難入兩京,如今兩京規復,被迫滯留邊地者遂絡繹而來——李汲就在商隊中瞅見了不少高鼻深目、服裝怪異的胡人,甚至於還有黑人!當然不是非洲黑叔叔啦,估摸著是從南印度來的。
好不容易驗過官憑,從安華門進了城,只見曾經多處燒失的房屋盡都修葺一新,以坊牆相隔,鱗次櫛比,一望無際。街道上人潮洶湧,摩肩接踵,其中身披綾羅者竟然占了將近四成。馬車、牛車也不在少,即便道路寬闊,也經常會造成交通堵塞,被迫要由從人趨前接洽,互報主家身份,以決定誰先避讓。
雖然是里坊制,街道兩側只有坊牆,並無店鋪——理論上坊中也是有店的,不過一般門朝坊內開——但牆上常有五彩斑斕的燈籠掛出,為整條街道都增添了幾抹亮色。李汲可以想見,當夜幕降臨,坊門初閉,但還不到人定之時,必定燈火璀璨,有若繁星,幾不亞於後世市中心的光污染……
原來古代城池,也能繁華若此嗎?除了人們的服飾裝扮不同,除了路上跑的是牛車、馬車而不是汽車、摩托車外,幾乎就跟後世沒有太大區別嘛!
李汲不禁油然而生對這個唐朝的好感,甚至於穿越來做唐人的自豪……他腦海中驟然閃現出來一個念頭:這般雄城巨邑,繁華去處,豈忍再毀於兵災啊?我能不能為了起碼維持這般景象,貢獻一份心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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