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昭君之怨(2/2)
李汲答道:「今日唯去拜謁可敦,並未見到貴國太子。」
頓莫賀達干嘴巴一撇:「我說的不是移地健……」
李汲暗吃一驚,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假裝疑惑:「貴國難道還有第二位太子不成麼?若說先太子,據聞已然病逝……」
頓莫賀達干指指李汲:「是否病逝,你知我知……」嘴巴朝側面一努:「可汗自然也是明瞭的。」
李汲注目頓莫賀達干,卻不回話,靜等下文——對方是試探嗎?然若未曾得著確實的消息,他怎麼可能想到試探我一個末吏信使?既然提起此事來,必有緣由,這會兒說啥都是錯,不如緘口不言,待機而動。
頓莫賀達乾等了一會,見李汲沒啥反應,反倒笑起來了,伸手一拍李汲的肩膀:「好,你很好。」隨即壓低聲音道:「先太子原本有自雄之心,並不願久與唐盟,唯率援軍向長安、洛陽一次歸來後,反倒四處吹噓與唐家親王結為兄弟,力主維持兩家情誼……
「他卻不明白,很多事情,游移於兩端之間最好,只執一端,卻是將厭唐之人,都推去了移地健處——若非如此,何以會倉促病死啊?」
李汲試探地問道:「則宰相是擅長模稜兩可……擅長游移於兩端之間的了?」
頓莫賀達干嘴角輕撇:「若非如此,我早便追隨先太子去了,或者因為太過附和移地健,而遭可汗猜忌。」
李汲暗道,對方言下之意,那新太子移地健貌似對唐並不友好啊——「則就宰相本心而言,是希望先太子復生呢,還是贊同今太子之意呢?」
頓莫賀達干提起手中馬鞭來,高高揚起,輕輕落下,說:「你看這廣袤草原,部族無數,強者為尊,可是昔日的霸主匈奴何在?鮮卑何在?突厥雖在又如何?哪有幾百年不變的基業呢?而你中原,雖然也常改朝換代,唐天子卻是千年前太上玄元(老子)的後裔,姓氏雖移,種族不變。
「可見唯有與中原和睦相處,草原基業才可長久——若不是你唐家擊敗突厥,哪裡有我回紇立牙帳、稱可汗的機會?焉知異日你唐家,或者後繼王朝,不會再痛擊我回紇,而使別族稱雄?移地健唯見唐勢將衰,卻不知駱駝瘦死,也比馬大,且小駱駝終有長成的一日。他太年輕,還不能洞悉世情啊。
「至於先太子,能否復生,要看天意,看他自家的能力如何了。」
李汲聽到這裡,心中大致明瞭了頓莫賀達乾的想法,於是長長一揖,懇請道:「可敦說,如今可汗負傷,能調兵者,唯有太子與宰相。懇請宰相鞏固唐紇之誼,且相助遏制吐蕃,如我唐所情,派發一支兵馬……」
頓莫賀達干搖一搖頭:「無益也。」
隨即解釋道:「如我先前所言,相隔太遠,如何能呼應得上?即便發兵騷擾祁連山,那裡終究地廣人稀,於吐蕃不為大害,且吐蕃也知道我回紇不可能深入其境。除非……」
「請宰相教誨。」
「若吐蕃勝唐,或者不勝,主動退兵也就罷了。倘若兩軍仍在對峙,卻有我回紇旗號前出,蕃人見了,必謂我兩家已然聯兵相向,多半是不敢再滯留不去的。且那馬重英回去,必定調兵遣將,鞏固祁連之防,則對隴右的壓力自然減輕……」
李汲權衡了一下利弊,便問:「然若發兵直向鄯城,路程比向祁連山更為漫長,恐怕緩不濟急啊……」
調動兵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即便唐人願意於路供應所需,總還需要先通過六七百里地的戈壁荒漠,那麼事先整備糧秣物資,總得十天半月吧;其後再千里疾行,抵達鄯州時必定人困馬乏,不可能即刻便上前線。按照李汲原本的估算,回紇若肯發兵祁連山,最早都得到十二月份,則若直向隴右,怎麼也得明春了吧。
郭昕原本承諾守足鄯城三個月,也就是十一月底到十二月,結果回紇援兵未至,而鄯城兵馬已撤,那還有什麼意義啊?
頓莫賀達干意味深長地望著他:「我雖為宰相,有調兵之權,但援唐這般大事,豈可不先稟報可汗?若無可汗之命,我便擅做主張,如前所言,怎能算是游離於兩端之間啊?只怕兵馬未動,而我宰相之位已失……且無唐天子的正式請援之詔,可汗即便傷愈可以理事,也未必肯遽發兵馬。
「然而,又何須我回紇發兵?吐蕃於陣前,不必親見我家騎兵,但見旗號,便可震懾彼等之膽了!」
李汲這才恍然大悟:「宰相肯將旗鼓借於我唐嗎?」
誰想頓莫賀達干還是搖頭:「我身為回紇宰相,一舉一動,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豈能將旗鼓借於他人?」隨即笑道:「我不過欲將葉護的新旗幟,交汝帶回長安去罷了。」
他所說的葉護,自然不是指的葉護太子,而是唐朝的敦煌郡王李承寀。此前李承寀奉詔到回紇來求援,可汗即將己女嫁他為妃,並且封予葉護之職。當然啦,這個葉護僅僅虛名而已,李承寀本人既管不了回紇屬下任何一個部落,申令軍中,也不會有回紇人肯聽。
但再怎麼空銜虛職,沒有實權,一應待遇終是不能欠缺的,其中就包括了英武可汗下賜的符節和旗號。頓莫賀達乾的意思,我就說可汗之婿的旗號有所更改,趁著你李汲來此,便將新旗交你帶回去,此舉完全在我職權範圍之內啊,誰都挑不出什麼錯來。而至於你將旗號直送長安,還是先在隴右用上一用,那是你唐朝自家的事情,你跟李承寀商量去。
當然啦,既是齊王借用,難道敦煌郡王事後敢跳起來奓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