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前途混茫(1/2)
崔光遠面對李汲,緩緩說道:「前夜聖人相召,詢以立儲之事,崔某自然一力保舉成王。成王是聖人長子,忠孝之聲聞於天下,又曾為行軍元帥,收復兩京,並拯救兩城士女,朝野上下,莫不頌之為賢王——則聖人千秋之後,所能寄望紹業者,舍成王其誰啊?
「我看聖人亦頗屬意於成王,相信不日便將頒詔,請成王入主東宮。長衛既然曾為帥府僚屬,自當以追從成王,最為前程遠大——如此良機,不可錯失也!」頓了一頓,面色突然間一沉:「然而……」
李汲心說廢話一大套,終於說到「然而」了,趕緊把耳朵豎將起來。
「然而,我聽說多有無知之輩,竟打算煩擾興慶宮,請上皇出面勸說聖人,立成王為儲——私以為,此事萬萬不可!」
「因何不可?」
崔光遠卻不回答,只是注目李汲,良久方才反問:「長衛你以為呢?」
李汲心說我也認為萬萬不可,但其中緣由,我是不可能說出口來的——估計你跟我也是一樣的顧慮吧。
崔光遠見他不肯回應,也不追問,旋即把話題又給扯開了去——
「還有一事,前日陛見,聞聖人有意命齊王為隴右、河西節度大使,出鎮御蕃……」
李汲聽了,心中不禁微微一跳,結合李倓、李俶兩人對自己的態度,隱約得著些還不成熟的猜想。他一邊琢磨,一邊插嘴問道:「親王出鎮而非遙領節度,有先例嗎?」
崔光遠「嗤」了一聲:「自天寶亂起,社稷幾乎傾頹,天地為之大變,還說什麼先例?」頓了一頓,緩緩說道:「若依先例,節度使多身兼觀察使、安撫使、支度使等,而若齊王循例全掌兩鎮軍政大權,恐對成王不利啊……」
觀察使、安撫使、支度使和節度使一樣,都是臨時差遣。其中按察使負責考核吏治、提點刑獄;安撫使負責穩定戰亂或受災地區的民心,恢復社會秩序;支度使負責管理和統計軍費開支。說白了,節度使不過是地方軍事首長而已,但為了軍事行動的順利,往往兼任觀察、安撫、支度、轉運、營田、經略諸使,崔光遠指出了其中最關鍵的三個,節度使由此同時獲得司法權、民政權和財政權,成為區域內軍政兩道的第一把手,說是列土分疆亦不為過。
崔光遠表面上是擔心李倓出鎮,可能會威脅到李俶的儲君地位,其實是提出建議,可以推翻前例,只交付李倓軍事權,而不給予司法、民政和財政權。如此一來,其勢既弱,又可牢牢捏在中央政府手中,自然就不構成什麼威脅了。
「此二事,長衛若能向成王進言,則轉為文官,並供職王府之事,不難也——今將此計相授,算是答報了洛陽掖庭中援護棄兒之德吧。」
重要事情就此講完,其後又說幾句閒話,崔光遠這才暗示送客。不過他問李汲:「長衛還想折返呂妙真家去麼?」不等李汲回答,咧嘴一笑道:「中曲俗娼,還假冒王摩詰的弟子,如此庸脂俗粉,長衛焉能下顧啊?夜已深矣,不如暫在我這別院歇下,崔府家妓,論色、論藝,即南曲諸妓亦不能相比也。」
李汲心說這才對嘛,象崔光遠這樣的高官顯宦,理論上跟本就不會去逛妓院,太跌身份了。顯貴之家,多蓄家妓,負責三陪,反正無論姿容再妖嬈,或者才藝再出眾的女子,只要不是宦門之後,他們都能想出各種辦法來收入府中,從此只供自己和上門的貴客欣賞、使用。我起初還懷疑崔光遠留宿南曲,未免太過升斗小民的思維了。
就好比後世地方戲曲中,「東宮娘娘烙大餅,西宮娘娘剝大蔥」一般的可笑。
崔光遠既然開口留客,李汲不能不識抬舉——一則對方的態度挺誠懇,自己「伸手不打笑臉人」,二則他也不願意真到妓院去過夜。再者說了,必定是崔光遠的授意,呂妙真才假模假式,說其假女欣賞《憫農》詩和自己的詩才,把自己誆到這裡來;而自己既已離院他往,很大可能性素素姑娘別引賓客入其帷中了,那自己再還折回去幹嘛?跟人爭搶麼?多尷尬啊。
於是叉手謝過崔光遠的好意:「既是崔公挽留,汲卻之不恭,叨擾了。只是我方至長安,風塵才洗,實在勞乏,正不必使家妓相陪。」
崔光遠也不強求,也不應允,只是命候在門外的侍女將李汲領去安歇。
這小樓之上,崔光遠所居正室左右,還有兩間偏房。李汲前腳才下樓,東側偏房中便踱出一人來,背負雙手,施施然步入正室,同樣不拘禮儀地登榻而坐,與崔光遠正面相對。
崔光遠問此人:「如何?」
那人捋捋鬍鬚,反問道:「君雲此子曾經假冒宦官,潛入洛陽掖庭?」
崔光遠點點頭。
「可惜,」那人搖頭嘆道,「曩昔我日常出入洛陽宮,且三日中倒有兩日留宿宮內,卻從未注意到,閹宦中有此等人物……崔棄所言不差,我看此子貌似忠厚,其實眸生異彩,必有內慧。雖然目下等若白身,但既有恩於成王、齊王,又是李泌從弟,且恃武勇,將來必能平步青雲啊。
「李泌曾雲自身『功太高而跡太奇』,我看這李汲際遇之奇,不在乃兄之下。」
崔光遠頷首道:「希望他今晚,確實聽明白了我話中之意吧。」
同榻那人微微一笑,便問崔光遠:「君既然有意拉攏此人,如何只命一家妓伺候啊?」
崔光遠一皺眉頭:「難道要以錢帛相贈麼?未免太露形跡。」
那人道:「非也。」隨即湊近一些,低聲說道:「李汲來時,我啟窗下瞰,見他實為你家崔棄執燈……」
崔光遠聞言,微微一愕,隨即搖頭:「崔棄尚未長成,身材單薄……」
「有些人便是喜歡單薄的。」
崔光遠卻還是搖頭:「適才對李汲所說,並非虛言,我確實將那崔棄,當假女一般看待。」
「終究是婢,而非假女,即目為假女,也非真女。就算真女……難道趙郡李氏范陽房,配不上你們博陵崔氏第三房麼?」
崔光遠一擺手,微微作色道:「即便是鵷雛,終非鳳凰,何必下偌大本錢?嚴君休要戲耍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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