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清流濁流(1/2)
唐朝的文職事官可以分為三大類,一大類「清要之職」,一大類「清而不要」,一大類「要而不清」。
所謂「清」是指「清流」,指用腦、用心,而不必要動手的職務——因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嘛。所謂「要」,就是指日常事務是否煩要,所處位置是否重要。
舉例而言,武德初年,唐高祖李淵想要任命李素立為「清要官」,相關部門擬以雍州司戶參軍,李淵說:「此官要而不清。」就是說這個職務雖然重要,卻算不上清流。又擬秘書郎,李淵說:「此官清而不要。」雖然是清流,但屬於閒職,不能發揮李素立的才幹。三擬侍御史,李淵這才滿意了,說:「此官清而復要。」
李棲筠拿自己舉例子,他所擔任的殿中侍御史就是清要官,清則前程遠大,要則能實際任事,而不是一缸濃茶一張報紙,整天坐辦公室等下班。若非如此,殿中侍御史不過七品職銜,他一個領過千軍萬馬的人肯幹嗎?
然而清要官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就目前而言,只有進士出身,才有望清要,或者起碼清而不要,哪怕明經或者制策(向皇帝獻策以得官,李泌勉強可以算這一類),也多半只能要而不清。
至於武職,士人不屑為也。固然文官也有領兵的,或者半路轉武職的,那多半屬於中高層了。
李汲聞言,恍然大悟,心說怪不得當日李亨授自己武散官,李泌貌似不大開心呢。也怪不得雖掛散官,卻無實職,也無寄祿,白讓自己帶了五十個兵好多月份,估摸著身為李泌從弟,李俶他們也是把自己當士人看待的,而士人怎麼能去做低級武職呢?
官場這一套還真是亂啊……
李棲筠詳細對李汲介紹一番官場的老習慣、潛規則,完了說長衛你釋褐武品,實在太不入流啦……最好的辦法是拋棄這一切,從頭來過。
當然長衛你也說了,缺乏文章稟賦,反倒習慣舞刀弄槍,希望能夠上陣殺敵建功,但切切牢記,絕不能奢望從低品武官做起,一步步向上攀升。別看僕固懷恩得封公爵,那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他一輩子也就局限在軍中了,不可能對朝堂施加任何影響,也不可能擠進士人圈子裡來。
「欲以士人之身而從軍,唯有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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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了李棲筠、李寡言叔侄後,李汲便離開東市,按照李棲筠的指點,一路向北,直至十六王宅。
他打聽清楚了,李俶、李倓兄弟,確實都還住在十六王宅中。
長安城最東北角上是永福坊,其南為興寧坊,當年李隆基為諸王起宅兩坊之中,後來為了方便自己在大明宮和興慶宮來往方便,沿東城牆起甬道,並在永福坊東建夾城,作為途中休憩之所,同時也方便「探監」。所以如今諸王之邸(包括十六王宅和百孫院),差不多全占興寧一坊,且有一兩所院落北伸入永福坊中。
也就是說,這兩坊俱為皇家產業,駐守坊門的都是北衙禁軍,等閒人根本不敢靠近。李汲要是莽莽撞撞摸過來,多半會遭禁軍驅逐,甚至於當場拿下——當然拿得住拿不住另說了——好在他得了李棲筠的指點,李棲筠手書一封,幫其開道。
雖說殿中侍御史不過七品文職,而李汲本人是七品武職,但文貴武賤,職事官又大過散官,加上殿中侍御史俗稱「副端」,乃是清要之職,所以幾行字一遞上去,禁卒們當即改容以對。
當然啦,還得核對李汲的身份——即便殿中侍御史,也不能隨便介紹個平頭老百姓來求見親王啊——驗過了官憑,確定是他是求見成王李俶的,這才急忙報將進去。
李汲將坐騎拴在坊門口樁子上,斜背行李,負手等著。約莫半刻鐘的時間,有名禁軍將領在門內招呼:「李致果麼?殿下召見。」
李汲整了整幞頭,撣了撣衣襟,然後揣手進入坊門。那名將領在前領路,東拐西繞,行不多遠,來到一座紅漆大門前面。李汲抬頭一瞧,只見門匾上三個大字:「齊王邸」。
李汲吃了一驚,急忙問道:「我要求見成王,如何引來齊王邸?」
話音才落,就聽門內一人揚聲笑道:「長衛只顧念王兄,難道將孤忘卻了麼?」隨即李倓一身家居閒裝,大步流星走將出來,一把就抓住了李汲的手腕:「長衛,歸何遲也?」
李汲後退半步,掙脫開李倓的手,行禮道:「豈敢不敬大王,但長幼有序,自當先往拜謁成王殿下。」
李倓笑道:「適才所言,不過玩笑耳。」一揪李汲的膀子:「自當先去見王兄,奈何王兄才被召入興慶宮,孤恐長衛久候,因此命人延請——不妨先到孤府上稍坐片刻,以待王兄歸來吧。」
李汲還有些猶豫,李倓假意作色道:「難道孤府上是龍潭虎穴不成麼?即便龍潭虎穴,你李長衛豈無探珠取彪之膽啊?」李汲無奈,只好放鬆腳步,被李倓拉扯進了齊王邸,進入正堂,賓主落座。李倓問李汲:「可吃茶麼?」李汲想想在衡山凌虛宮內的嘗試,不禁苦笑搖頭:「我是粗人,不慣其味。」
「可吃酒麼?」
「不敢飲酒,恐在殿下面前失儀。」
其實他剛才在東市酒樓上,李棲筠叔侄宴間,就已經喝了不少酒了,實在不敢再多喝,怕誤事。
李汲便命宦官:「取飲子來。」然後將身體略略前傾,右肘靠在案上,問李汲道:「長源先生為何不肯再居潁陽,而要南下?長衛可是護送他去安頓了麼?究竟去了何處啊?」
李泌臨行之前,有書信留給李亨,說明自己不會再呆在箕山啦,而會南下衡山,也請陛下不必再遣人來探視,送什麼財帛。但是對於這個消息,李亨誰都沒告訴——起碼是沒告訴兒子們——只說長源過江去了。
李汲不知道是否應該向李倓泄露李泌的行蹤——他倒不擔心李倓對李泌不利,但恐怕知道的人多了,不定某個環節上就會露風啊,你瞧,周摯不是已經摸到門兒了麼——只能尷尬地笑笑,顧左右而言他:「不意長安城如此繁華,本該早來拜見二位殿下,我卻貪看街巷勝景,耽擱到這般時候,還望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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