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前倨後恭(1/2)
來的並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群。
二李藉助草木隱藏身形,緩緩接近,只見這些人正沿著道路往水邊走來。前後大概有十七八個,簇擁著一輛油壁車,步行者全都做平民打扮,身穿短衣,頭扎幞頭,登著麻鞋,老少不等,其中不少青壯年手裡還提著棍棒,甚至有一柄橫刀。
看這架勢,是中等以上人家出行了,既向西去,很大可能性是不欲從賊。二李對視一眼,其意不言自明: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求帶,或者起碼問問路呢?這個險值不得值得冒?
李汲尚在猶豫,李泌低頭瞧瞧他的傷腿,便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打問一二。」
「阿兄,最好不要冒險……」
李泌卻不聽他的,直起身來,整整頭冠、衣衫,嘴裡說:「若彼等對我不利,你千萬藏好了,不要出聲。」李汲一下沒扯住,他便分開長草,大步走了出去。
那一群人至此也注意到了李泌,當即停車,幾名青壯如臨大敵般將手中器械端將起來,朝向對方。但隨即見只有一人,還穿著長衫,是士人模樣,全都大大鬆了一口氣。一名老者分開眾人,邁前兩步,拱手問道:「這位先生從哪裡來啊?」
李泌走近十數步後,作揖還禮,先不報名,試探著問道:「仆自潁上來,西去訪友——求見尊主人。」
既然對方有一輛裝飾雖不華麗,配件卻都齊全的半新馬車,那麼當家的自然不會是這個步行的短衣老者了——這多半是管家之類。
老者側過身去,貌似對車裡說了些什麼,只見車窗拉開,露出一張團團圓圓的中年人的面孔來,揚聲道:「可請這位先生近前說話。」
李泌視那些刀棍器械如同無物,卻也不急於趨前,而是儀態端肅地,叉著兩手,緩緩步近,到了車旁,微一躬身,問道:「請教足下尊姓大名,自何處來,欲往何處去哪?」
那中年人怫然不悅道:「客不肯先報名,豈有主人報名之理?」
李泌笑一笑,說:「是仆無禮了。然而動亂之際,荒野之中,未知足下來去之地、行旅之意,實在不敢輕告姓名。仆孤身登程,足下卻有家僕簇擁,見客遠來而不下車,亦不通名,難道是畏懼仆不成麼?」
中年人聞言,略略一愣,隨即說道:「我是汾陰薛氏。」
汾陰郡的薛氏,乃是南北朝以來的名門望族,歷仕於唐,多出顯宦,故而此人報出郡望、姓氏的意思,是在告訴李泌——你認為我有沒有資格隔著車廂跟你對話啊?
李泌仍然維持著雲淡風輕的笑容,回復道:「仆則是趙郡李氏。」
普天下姓李之人,不啻百萬,但唯有兩家最貴,第一自然是李唐王室自稱的隴西李,第二就是關東名門趙郡李。而在趙郡李面前,汾陰薛那就算是小戶人家啦。
中年人這才大吃一驚,又復上下打量了李泌兩眼,見其人雖然穿著儉樸,儀態卻很雍容,進退之間,瀟灑自若,口中言辭,不卑不亢——這肯定是書香門第、官宦世家出來的呀!於是急命打開車廂,翻身而下,又朝李泌叉手深深一揖,說:「請恕無狀。予薛景猷是也,敢問先生稱謂。」
「不敢,京兆李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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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與薛景猷站立車前,對談少頃,已經大致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和此行的意圖。
這個薛景猷確實出身汾陰薛氏,雖非主支,家系也頗顯赫,先祖乃是太宗朝的宗正卿、左奉宸衛大將軍薛瓘,還尚過太宗之女城陽公主。至於薛景猷本人,雖然中過進士,卻因病未能仕官,就此一連數年,依長兄薛景先住在長安城內。
數月前潼關淪陷,薛景先時為殿中侍御史,乃從車駕西遷,薛景猷則帶著家眷逃入梁山(在馮翊郡北部)避禍。不久前接到兄長來信,說自己如今被任命為扶風郡守,率兵抵禦叛軍,麾下缺乏人力,希望兄弟可以潛行而西,到扶風去幫他。
信中詳述別後經歷,先是追隨車駕抵達馬嵬驛,三軍鼓譟,不肯前行,最終逐殺了宰相楊氏一門,甚至於迫使皇帝下令,賜死楊貴妃——薛景先也參與了此番「兵諫」。繼而皇帝西狩蜀中,皇太子分道向北,就承制命薛景先為陳倉令,以聚集縣卒、義民,保障後路。
六月中旬,扶風民康景龍等聚眾襲殺安祿山所屬宣慰使,迎薛景先入於扶風。隨即薛景先募兵數千,於旬月間即平定了扶風全郡——皇太子得報,復命其為扶風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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