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閹宦之禍(1/2)
李适告訴李汲,是前兩天才剛得到的軍報,吐蕃軍復出安人軍舊址,殺向鄯州,被胡將渾日進固守臨蕃城,數日不克。只是出乎李倓、渾釋之意料之外,這回敵軍的主將,卻並非馬重英,而是大尚息贊磨……
李汲聽到這裡,不由得微微一皺眉頭,問道:「蕃賊數量多少?」
「據齊王叔所報,恐在七萬以上。」
李汲在李倓幕府里呆過,固然以他的文學水平,不可能負責上奏等各類公文,但來來往往,也見得多了,知道此言不可盡信。從來向朝廷匯報軍情,把敵情往嚴重了說,給敵兵數量注點兒水,以求增援,起碼也多撥給些物資,乃是這年月地方軍隊的常態啊;相對而言,李倓、楊炎還算實誠一些,不敢誇大過甚,但最多也只能打八折來聽。
好比說去歲馬重英來侵,根據李汲綜合各方面情報判估,吐蕃軍大概在八萬上下,其中四成是一論兩尚本部戰兵;而等到李倓上報長安,卻直接給湊了個整數,說是十萬。當然啦,若換了別將,說不定二十萬都敢往正式公文上寫哪。
則如今李倓報稱蕃軍七萬,估計最多也就五萬掛零吧。
李汲不由得捻須沉吟少頃,然後對李适分析道:「倘若蕃賊尚不能攻陷臨蕃城,是仍處峽谷,尚未入平,則對其兵數的估算,不易得准……」
李适一皺眉頭,忙問:「你是說齊王叔謊報軍情?!」
李汲搖搖頭:「不是謊報……」這得趕緊先幫李倓分辯,別日後傳說是我在他背後捅了刀子——「此前蕃中內情傳來,雲馬重英敗歸,贊普卻不嚴責,彼獠權威並未大墮,本以為今歲當再親率重兵出隴右,孰料……那廝不在軍中。則莫非是蕃賊明攻鄯州,其實意在別圖麼?」
李适聞言,不由得一個激靈:「則在長衛看來,蕃賊主力……或者強力游軍,將偷襲何處?是涼州,還是河、洮?」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齊王得渾釋之為輔後,於隴右各州,已有全盤布劃,即便因為兵力不足,不能處處設防,想必蕃賊也不易別道而侵。然若蕃賊趁虛北上河西,或者南侵蜀地,齊王就鞭長莫及了……
「自然,才剛接敵,只有一份軍情報來,我在千里之外,所言不過推理、揣測罷了。說不定馬重英親率重兵,遠隨在後;也說不定要等攻陷綏戎城,蕃軍下平之後,他才肯將主力來合。但願我是過慮了,但為朝廷計,河西、蜀地,亦不可毫無防備啊。河西兵寡,唯副帥周賁坐鎮姑臧……我說實話吧,周副帥是個實心任事之人,與昔日隴右的高升不同,但於兵事,恐怕不足以統領一道之地,且又兵寡……」
李适問道:「你的意思,是希望朝廷遣一員大將去接替周賁?然而臨陣易帥,不是兵家大忌麼?」
李汲笑一笑:「殿下是想到河南了吧?郭司徒國家上將,威震天下,將之臨陣召還,改易李司空,自然不宜;然若昔在河南的不是郭司徒,而是別將……比方說,許叔冀之流呢?此帥豈可不易?再者說來,也不必遣將接替周賁,可以給他派一名副手,如渾釋之往赴隴右也。」
李适點點頭:「好,孤會設法的……至於蜀中,劍南西川節度使為盧元裕,也非將才,幸好高達夫以蜀、彭二州刺史任其副,或可無憂。」
他跟李汲對談,說到朝中和地方的將吏,哪怕重臣、重鎮,兩人基本上都直道其名——李适是身份地位擺在那兒呢,除了當朝宰相,誰都不放在眼中,李汲則是本就欠缺敬畏之心——唯獨提起「高達夫」來,李适不但不呼名,且不呼字,而稱的是其別號。
好在李汲知道所指何人——是高適啊,我很喜歡他的邊塞詩,而既然詩歌如此蒼勁雄渾,文如其人,想必不是個紙上談兵之輩吧。小李适對他如此敬重,也可側面得見一斑。
就此大致說完西事,李适才要問李汲在洛陽的遭遇,李汲卻搶先問道:「我在歸途中,聽說叛賊來侵陝州,衛伯玉率神策軍御之於礓子坂——不知道勝負如何,可有消息麼?」
李适笑笑:「你若早來半日,也不得消息——適才得報,神策軍大勝,奪馬六百匹,李歸仁狼狽而走。此戰孤亦甚為關注,倘若不勝,便只能再請家母西歸畿內了……」
李汲長舒一口氣,笑著說:「如此看來,河南局勢暫已穩固,史思明計窮矣!」
倘若史思明擊敗了河陽唐軍——就李汲離開唐營時的局勢來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必傾全力攻打洛陽宮城;而若他已經打下了洛陽宮城——這是李汲最擔心的——就將鞏固洛陽周邊的局勢,以求再跟李光弼決戰。
如今史思明只是派了李歸仁率兵來攻陝州,那目的很明確啊,是想要從西路打開局面,威脅潼關,迫使李光弼或者張巡迴援。而若李、張二人敗了任何一路,史思明放到西線的都不會僅僅五千騎。想要打開局面,正說明局面僵住了,史思明對此別無良計可施。
李适聞言,頗為欣喜,忙問:「孤知李光弼方在河陽挫敵鋒銳,斬首逾千,難道洛陽方面,也打了勝仗麼?」
李适搖搖頭:「洛陽……我不知也。我才從河陽軍中回來……」
這才把他在河陽的遭遇,一五一十,稟報李适。對於自己陣前搏殺,兩次降將之事,並無誇大,但對於最終被轟出唐營,他卻多多少少添了些佐料,仿佛是被李光弼趕出來似的,權且抒發心中憤懣罷了。
李适聽了前因後果,也不禁雙眉一軒,兩眼一瞪,勃然大怒道:「魚朝恩這狗賊,焉敢如此妄為?孤若得掌權柄,必將此賊千刀萬剮,放舒心頭之恨!」
李汲忙道:「不勞殿下,請讓於我來殺吧。」
李适惱恨過後,又不禁喟然長嘆:「高力士、邊令誠,乃至李……魚朝恩,多少閹宦,恃主之寵,亂軍誤國,乃不知聖人因何始終不悟啊……」
李汲撇一撇嘴,分析道:「人君居於九重之上,但心生驕惰之心,必然耳不聰,目不明,易為小人所惑——如昔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輩,皆是如此。然而人君果不知彼等惡行麼?唯因怠惰,不肯費心管束,乃用閹宦為心腹,妄圖加以制約罷了。
「大抵在人君想來,閹宦無家族,無子嗣,無朋黨,榮辱唯繫於人君一身,易黜易殺,故可放心使用,不至於留後患。然而,即如今日之事論,李輔國難道沒有妻妾麼?雖無真子,難道無假子麼?朝臣多仰老賊鼻息,竟連李揆都稱之為『五父』,難道不算朋黨?」
李适捻須沉吟,反覆咀嚼李汲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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