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李兄慢行(1/2)
李适提議,請李汲再跑一趟洛陽城,把沈氏給接出來,但因為沒有李豫的首肯,不能返回長安,也只得暫尋一處相對穩妥些的地方安置——比方說,陝縣。
終究在陝縣駐紮著數萬神策軍呢,即便洛陽失陷,也應能據城而守,拖延一段時間吧。當然了,倘若真的傳來洛陽不保的消息,李适肯定會再把沈氏接到潼關以西來。
之所以拜託李汲,是因為李汲武藝既熟,又曾經救護過沈氏,有過一定交情。李适本人自然是不能離開長安城的,則萬一派別的人去,行事不牢靠,捅了簍子,怎麼辦?或者沈氏擔心擅離洛陽,會遭到李豫的責罰,又該怎麼辦?
如今李适能夠放心任用的,大概也就只有李汲了吧,且李汲也是很有希望勸得沈氏動身的。
李汲聞言,多少有些猶豫:「我方歸長安……」頓了一頓,改口問道:「則宮中如何?」
你們把我從隴右調回來,藉口不就是讓我掌控部分禁軍,盯著宮裡面,防備張皇后有什麼異動麼?怎麼如今把我轟來趕去的,你們到底有準譜沒有啊?
李适垂下頭去,不看李汲,囁嚅道:「慈親有難,誰還顧得了宮中……」
此言半真半假。固然如今李豫身困東宮,跟李适疏隔已久,父子之情難免有所動搖——主要也在於李豫別寵獨孤氏,而把沈氏拋在腦後,使李适相當的不爽——相對的,李适對沈氏則更為思念。
——我爹,那兒子、閨女多了去啦,即便我是長子,又能分得他多少保愛啊?他對我還沒有祖父來得親近呢!然而我只有一個娘,我娘也只有我一個兒子,則我不掛慮慈親,還能寄望於誰?我爹?別扯淡了……
但其實還有另外一方面原因,便是唐朝宮中奪儲之爭,其實還並沒有真正提上議事日程——終究李侗年幼,暫且是動搖不了李豫的儲位的——李豫父子急著把李汲從隴右召回來,不過預伏一子罷了,正經棋局上,還不到這枚棋子動彈的時候。
然而這枚棋子不能不落啊,若不落,說不定就被旁邊兒的李倓給揣袖子裡,徹底擄走啦!
李适自然不能對李汲直言相告:其實宮中還不緊急,你先幫忙辦點兒別的差事吧。乃先表露出對其母的眷戀不舍之情,稍稍透露些對其父的不滿,然後才抬起頭來,卻見李汲並不搭腔,只是抓須沉吟。
良久,李汲才開口問道:「魚朝恩如何了?」
李适知道也瞞不過他,只得假模假式長嘆一聲:「魚朝恩倒並沒有倒向皇后之意,但……皇后每日在聖駕前說,關東戰事,須離不得他,還當放之於外……」
李汲聞言,雙眉一擰:「我倒寧可魚朝恩黨同皇后,留在禁中,將來得機會我來收拾他!若再將他放之於外,使監外軍,恐將大不利於國家社稷!」
李适苦笑道:「蛀蟲在表,或者在里,有什麼區別麼?倘若他不在禁中,可以時常覲見聖人,獻媚進讒,則郭子儀又焉能去位啊?」
李汲默然無語——真要命啊,是金子,到哪兒都能發光,是狗屎,到哪兒都一股惡臭味。
他本性雅不願受人驅使,成天呼來喝去的,然而既然進入了體制內,很多事情不可能太過隨心任性。抑且李适是他多年的交情,又特意跑來,低聲下氣懇求自己,而不是直接下命令,李汲也不可能抹得開面子,斷然回絕吧。
——我就不把這小子當作什麼奉節郡王、皇帝長孫,他就是我一朋友,則朋友請我去救救他娘,我好意思不管嗎?
於是最終點頭道:「既是殿下有命,為了沈妃的安危,我便再跑一趟東都吧。」
李适當即站起身來,一揖到地。
不過等坐下來之後,他卻又跟李汲商量——咱這回不算公差成嗎?
終究從洛陽接走沈氏之事,並非本夫李豫之命,而李适也不可能把此事直接捅上朝去,由政事堂下敕——誰會來管這路皇帝家事?再者說了,沈氏本住洛陽,大戰在即,卻大搖大擺地遷居他處,這是表示東都肯定守不住了嗎?肯定會動搖軍心士氣啊。
因而不可能走公家途徑,而只能私下辦理,請李汲去通知沈氏,假以出遊,或者省親的名義,暫時躲到陝縣去。
「孤將使阿舅出為陝縣令,以成其事。」
沈氏兄弟四人,長兄沈震,次沈豫、沈損、沈隨,俱都沉淪下僚,品位不高。也不知道李适打算任命哪一位做陝縣令,以便沈氏以探親的名義,離開洛陽城,移居陝縣,但小傢伙確實是擁有這一層次的能量的。
左右不過六七品文官而已,還不是朝廷清要之職,別說李适了,隨便一個當紅的皇親國戚有所請託,吏部都不敢不理吧。再者說了,李适還需要請託,李輔國則只須一紙數字遞去便可,而如今這二李蛇鼠一窩,事易與耳。
但是由此,李汲此番東赴洛陽,就不能算是出公差了。李适說你才剛遠涉草原大漠,護送寧國公主千里歸來,既有功勞,又有苦勞,那麼多請一個月左右的假,於情於理,都沒誰能不准吧。
大不了我私下遞話給王駕鶴好了。李汲應諾,說我明後天,便去衙署請假。
李适忙道:「長衛放心,孤必有以酬答君之辛勞也。」
他這並非空口白話。本來李汲護衛寧國公主返京,立此功勳,便應當有所升賞,大概李适為了讓他可以踏下心來為自己辦事,故而提前便有所活動了。於是僅僅第二天,就有詔命頒下,晉升李汲為荊州大都督府錄事參軍事。
初唐即在緊要所在設置都督府,到唐睿宗時期,確定為二十四個,分為大、中、下三級,總管數州軍務,亦稍稍涉及民事。不過如今真正在地方上軍政一把抓的,改為節度使,都督府只剩空名罷了,因而各級都督及其下屬職位,多半都變成了「寄祿官」。李汲這個荊州大都督府錄事參軍事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李汲名義上掛此頭銜,所受俸祿及相關待遇,都按照大都督府錄事參軍來算,是正七品上階;但他實際上的職務,則還是左英武軍錄事參軍事。只不過從此階高而職低,就得在前面加一個「行」字了。
由此改換了袍服,從青袍躍升為綠袍,跟竇文場、霍仙鳴,瞧上去基本相同。
當然啦,李汲沒功夫穿上新袍服去禁中顯擺,而是跟青鸞依依不捨相別之後,身著便裝,懷揣李适的親筆書信,懸掛雙鐧,跨上坐騎,匆匆離開了長安城,向洛陽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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