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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糖衣炮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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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謙吩咐僕役:「對店家說,回紇人想哭,便由得彼等哭,便剺面也不妨事——我唐最講忠孝禮儀,則人家痛悼尊長之歿,豈能不近人情,強要勸止啊?至於驚了其他客人,逐一說明原委,並且致歉便可。大不了,酒錢折半好了。」

僕役應命去了。康謙這才轉回臉來,朝向李汲,抱歉地笑笑:「今日時辰不好,壞了二郎的雅興,老朽有罪——來,二郎再吃一杯酒,權當老朽致歉了。」

李汲笑道:「此非先生的過錯,何必致歉?先生處理得很是妥當,休說回紇是友邦,便吐蕃贊普死了,也沒有不讓吐蕃人哭的道理啊。」

頓了一頓,旋即問道:「先生可懂得回紇的風俗麼?」

康謙點頭道:「我家也有商隊,常往回紇,則只有熟悉了當地風俗,才能順利通商啊。二郎可是要問『剺面』之俗麼?此乃是……」

李汲笑著擺擺手,不失禮貌地打斷康謙的話:「『剺面』之俗,史書有載,匈奴、突厥俱都如此,我是知道的。但聽說匈奴、突厥舊俗,首領既歿,傳位其子,則新首領會烝其庶母,回紇也是一樣麼?」

草原民族舊俗,父親去世後,兒子不但繼承他的財產,也會繼承父親的女人,除了自家親娘外,父妻亦為兒妻,父妾亦為兒妾。這種行為,中國人稱之為「烝」,被認為是大違禮法之事,禽畜不如——所以相關的詞彙有烝淫、烝報、烝亂等等,全都不是好話。

只是這種行為,即便在中國也不能徹底禁絕,甚至於唐高宗李治就「烝其庶母」,娶了老爹李世民的才人武媚,也就是後來的則天順聖皇后……所以才會有人罵李家「胡氣不除」。但其實吧,這真跟胡俗沒啥關係,隴西李氏即便曾經一度胡化,建國之後崇儒向道,舊習慣也早就丟乾淨啦,這純粹是李治個人的腦抽。

但這種習俗,在草原遊牧民族中卻是很盛行的,主要是為了延續後嗣,人才不管什麼周禮,不論什麼輩分呢。

好比說王昭君遠嫁匈奴呼韓邪單于,相伴三載,生下兒子伊屠智伢師。等到呼韓邪去世,長子復株累單于繼位,王昭君上書請歸,漢成帝卻命她「從胡俗」,於是她只能改嫁復株累單于為閼氏(單于正妻),相伴十一年,又生二女。

所以李汲琢磨著,英武可汗去世後,可汗之位多半會落到他小兒子,也是如今的太子移地健手中,則寧國公主需要不需要改嫁移地健,就此開始她的第四段婚姻呢?開口向康謙請問。康謙卻道:

「回紇的風俗,固然很多沿襲突厥,但差異也是很大的,況乎古老的匈奴呢,完全是兩碼事了。回紇部族眾多,也有不少慣例烝其庶母,但至於可汗所出的藥羅葛氏,卻流行殉葬——可汗既歿,妻妾有子女的,依其子女,無子女的,一律殉葬。」

李汲聞言,不由得面色大變,「噌」地便跳將起來。

他心說半年前我去回紇牙帳,看寧國公主便沒有懷孕的跡象啊,老可汗打那時候就墮馬不起,估計也沒啥力氣睡女人了,則十有八九,寧國公主並無所出。那麼按照回紇的舊習,難道她必須得給英武可汗殉葬不成麼?!

康謙原本並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但見李汲突然間眉毛立起來了,眼珠瞪得溜圓,陡然跳起,表情又似驚駭,又似惱恨,這胡人年老成精,也當即反應過來——「寧國公主!」

隨即有些猶豫地說道:「終究是聖人向來寶愛的公主,回紇人不至於命她殉葬吧……」

李汲心說寶愛個屁!真要寶愛,就不會把她遠嫁回紇啦。李亨那混蛋表面忠厚,其實天性涼薄,老子敢囚,兒子肯殺,難道還會捨不得一個女兒麼?

也不接康謙的話,只是沉吟不語。

康謙當然不清楚李汲跟寧國公主是有過數面之緣的,還自以為能夠理解李汲的擔憂呢。終究老胡數代居住在中原,又領過唐朝的官職,則不管別人投過來什麼眼光,他是把自己當做純粹的唐人的。則站在一個普通唐人的立場上,我家公主,不管有什麼理由,從什麼風俗,也不能讓外族隨便欺辱啊,況乎勒令去死?

這死的是唐家公主,丟的是全體唐人的臉面哪!

尤其李二郎曾在隴右悍御蕃賊,那必定是忠君的,愛唐的。康謙雖然不明白「民族主義」為何物,也本能地覺得,李二郎身上民族主義情緒,必定比一般人濃厚。則他聽說寧國公主有可能要殉回紇可汗,怎可能不又驚又怒啊?

老胡的猜想,雖不中的,亦不甚遠——李汲本人並不認同封建王朝,對於君權毫無敬畏之心,什麼忠君愛唐,純屬扯淡,但他也自然而然地會遵從這年月一般唐人的思路,把李唐皇家當作是國家政權的代表。則我中國的君王,要殺也得自家革命群眾來殺啊,要辱也得自家革命群眾來辱啊,啥時候輪得到外族了?真正是奇恥大辱!

雖說李唐皇室早就被人啐了一臉唾沫了,當初李亨允許回紇兵劫掠兩京,難道就不是恥辱嗎?既是國家的恥辱、百姓的恥辱,同時也是你們老李家的恥辱哪!李亨唾面自乾的軟蛋性格,李汲心底里也不知道罵了多少回了。

所以說,倘若李亨本人被外族所辱,甚至於被外族所殺,李汲在深感國恥的同時,說不定還會稍稍竊喜。但也就到李亨為止了,頂多再加上那個老而不死,如今等若囚徒的上皇李隆基,李汲是絕不能容忍外族欺辱其他皇室成員的,比方說李豫、李倓、李适,自然也包括了寧國公主。

尤其寧國公主他見過啊,正所謂「見牛而未見羊也」——我認識的人,還是那麼可憐,命難自主,被當作政治工具的一位公主,當初遠嫁回紇時,我就挺鬱悶了,又豈忍見她非命而客死在異鄉?

抑且李汲骨子裡,有一種自命強者,並且理當保護弱者的堅持。大好男兒,或者執刀挺矛,或者指揮萬軍,疆場爭勝,即便戰死,那也無怨無悔,雖感遺憾,絕非恥辱——好比說張巡、南八若死在睢陽,李汲不會認為是國家之恥,那反倒是民族的光榮。但若老弱婦孺罹難,則必是我等男兒、戰士保護不力之過,這才真是萬分可恥之事哪!

倘若回紇牙帳就在隔壁,哪怕在睢陽,李汲都多半會直接躥出酒肆,跨上戰馬,千里趕去搭救寧國公主。問題相距萬里之遙,哪怕坐火車都得好些天——且消息傳到長安,就不知道已經過去多久了——除非我能掏出任意門來,否則肯定不趕趟啊。說不定這會兒,寧國公主都已然香消玉殞了……

故此氣恨了老半天,最終也只得長嘆一聲,屈膝還坐:「但望回紇顧慮我唐,不至於為此惡事吧……」隨即牙關一咬:「否則的話,異日我若為將,必要踏平回紇,臠割可汗,焚其牙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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