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將帥不和(1/2)
鄜原將烏崇福既領精兵,意氣甚狂,待登城覘望過賊勢後,當即撇嘴一笑,揮揮手道:「便這般散漫之敵,有如草雞瓦狗一般,我鄜延雖只五千眾,亦可保為崔公、韋防禦破之!」
韋倫對李汲很客氣——一則李汲盛名在外,二則乃是文吏——但對純為武將,且看似大老粗的烏崇福,便不願意多假辭色了。他當即呵斥道:「眾寡懸殊,何言必勝?大意輕敵,非將兵之福也——且候涇原軍來,再定方略不遲。」
然而誰都想不到的是,涇原軍竟然來不了了……
再一日,忽有急使從北門入城,稟報說五千涇原軍從隴州方面南下,打算直接兜抄亂賊後路,結果在汧陽附近遭到上萬胡賊的急襲,激戰半日,損失慘重,被迫退回老窩去了……
時諸將會列節度堂上,其中烏崇福聽聞此訊,當即氣得拍案大罵:「是誰領的涇原軍,豬狗一般,竟然如此孟浪,且又憊弱?!」韋倫則黯然道:「涇原既退,唯余鄜延,怕是難以破賊了……還當向朝廷懇請更多援軍才是。」
烏崇福一撇嘴:「朝廷哪來許多援軍?」站起身來,朝崔光遠一拱手:「正無須涇原軍相助,末將請領鄜延軍出城,必能一舉摧破當面之敵!」
崔光遠不理他,卻望向李汲:「長衛以為如何?」
李汲朝崔光遠略一點頭,然後轉向烏崇福,緩緩問道:「將軍雲必能破敵,然鄜延來者不過五千,賊寇卻在十倍以上,請問何由破敵,如何破敵?是已有全盤籌劃,還是徒為大言哪?」
烏崇福心中不快,卻也不敢不答——這位李長史分明是代節度使來提問的——當即朝向崔光遠,叉著手大聲說道:「我鄜延軍之設,本為對抗党項、西羌,今彼獠半數離州,來犯鳳翔,故杜帥(指鄜坊丹延節度副使兼防禦使杜冕)遴選軍中精銳,命末將率此五千人來,以期一戰而定秦隴,可保鄜坊、涇原等地數年平安。
「是以末將之兵,皆是與諸胡百戰,慣取胡首的勇銳之士,以其一可當百胡,況乎區區十倍?且胡與胡亦不相同,如党項、吐谷渾等,為吐蕃奪其故地,客居隴上,迄今五代,朝廷雖亦設州圈地,允其畜牧,其實地狹草瘠,牲畜不蕃,皆窮漢耳!彼胡人不甚壯,馬不甚良,器械粗劣,甲具不全,較之吐蕃、回紇,有如天壤之別。
「若非關東亂起,西兵東調,吐蕃、回紇亦絕不敢攖我唐軍鋒芒,況乎這些殘胡小寇?彼若上下齊心,號令嚴明,亦不易破,今卻諸部並立,不過為一草寇邀來罷了,便城下紮營時,亦相隔懸遠,似畏同儕趁虛襲己。此輩縱有十萬,亦不足畏。
「然而恁多胡賊嘯聚鳳翔,必然侵掠四鄉百姓,一日不破,則百姓罹禍更深,一日不能得安。由此向西,便是隴右,齊王於彼,數歲悍據蕃賊,倘若我等在此遷沿日久,唯恐今秋蕃賊再來侵擾,若與諸胡策應夾擊,隴右危殆!且秦、隴、涇、慶之胡,實不止十萬,若見官軍遲遲不能破賊,或將絡繹來合,到那時即便不敢攻打鳳翔,亦必往取別縣,倘若失城喪邑,朝廷責問起來,崔公如何擔待得起啊?
「末將的戰法,是選精騎兩百,人馬著鎧為先行,長槍、陌刀,立陣後合,那些弓軟馬弱的胡賊必不能御。只須人各奮勇,突進得快,諸胡不及來救,甚至於可能坐而觀望,便可直破其前陣,進取郭愔本部。若殺郭愔,胡必四散,則鳳翔之圍自解。若能趁勢大加殺傷,更可望一戰而定隴上數載太平!
「懇請崔公應允,放某率鄜原軍出城去破賊!」
噹噹當一番話脫口而出,聽得堂上諸人盡皆愕然。李汲心說這傢伙挺有頭腦啊,不是徒逞血勇之輩,若不是早就有所謀劃,也不可能條理清晰地講出這麼一大套來。當即一拍几案:「壯哉,將軍斯言!」
然後轉過頭去,回復崔光遠:「烏將軍所言,甚是有理,可以出城破賊,且必須出城破賊,而不能徒守鳳翔,以期朝廷再發援軍……」這都七月份啦,再等一倆月,說不定吐蕃又將發兵來侵,正如烏崇福所言,倘若這些叛胡跟吐蕃東西勾連,只怕隴右危矣!
甚至於都不需要有什麼實質上的策應,只須被叛胡切斷隴道,則李倓他們孤懸隴右,還能踏下心來對戰吐蕃麼?
但李汲最後又補充了一句:「自然,應當如何用兵,還須從長計議,不可孟浪行事。」
烏崇福對自己的鄜延軍信心滿滿,李汲終究才剛接觸,且又不便象對待威遠軍那樣,真的走遍各營,端著飯碗去跟鄜延的普通兵卒交談,所以他心裡沒那麼有底。城外終究有五六萬人哪,想靠五千兵一戰而摧破之,不能僅靠猛衝猛打,也得講講戰術,才能保證臨戰時不出漏子吧。
聽了李汲的話,崔光遠不由得緊鎖雙眉,略一沉吟,便又將目光移向韋倫,然而韋倫特意低下頭去不看他。韋倫的意思很明確:我對這仗沒那麼大信心,然而正如烏崇福所言,恐怕時間也不能拖得太久了。
先不考慮隴右問題,倘若亂事遲遲不決,甚至於真的被胡賊攻破幾座縣城,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啊!
崔光遠心說不僅是你,我怕也沒啥好下場……就此終於下定決心,先喟嘆一聲:「也只能冒一冒風險了。」隨即下令道:「使李汲領威遠、鄜延軍,擇日出城破賊!」
李汲躬身領命,烏崇福卻有些茫然——哎,合著我說了那麼多,結果讓別人來領鄜延軍?
隨即崔光遠退衙,李汲邀烏崇福等諸將到偏院商議軍事。烏崇福暗自咬了半天的牙關,等到眾將齊聚,實在憋不住了,先朝李汲深深一揖,開口道:
「京兆李二郎隴右御蕃的威名,我也是聽得耳朵都……也常聽聞。李長史自然是大將之才,奈何從未領過我鄜延軍,恐怕將不知兵,兵不知將,臨陣調用之時,難以得心應手吧?」
李汲會意地笑笑:「將軍所言有理,兵將不相知,為軍中大忌……」隨即雙眉一軒:「然而將帥不和,更是自取其敗之道!」
李晟趕緊在旁邊兒幫腔:「既然崔公有命,則我等必當恭奉李長史調遣,違者自可軍法裁處!」
烏崇福兩眼一瞪,便要發作,李汲趕緊一擺手:「良器言重了。」隨即注目烏崇福,正色問道:「論起來,鄜延本乃朔方之一翼,是麼?」
烏崇福聞言一愣,卻也只能點頭。
李汲嘴角稍稍一撇:「曩昔,朝命郭司徒卸河南之任,而改任李太尉,李太尉夜入洛陽,召朔方諸將來會,左廂兵馬使張用濟抗令不遵,甚至想要劫持李太尉,遂為太尉處斬於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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