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隴上胡亂(2/2)
轉念再一想,倒幸虧魚朝恩阻撓郭子儀北征,歪打卻得正著;倘若真把邠寧、涇原、鄜坊、朔方數鎮都調空了,甚至於還加上部分禁軍,到時候党項等隴上胡部再鬧起來,別說鳳翔不保了,可能連長安都會遭逢危險啊……
隨班宏進入節度衙署,崔光遠居上,旁坐韋倫。李汲等上前見禮,崔光遠擺擺手:「君等遠來辛苦,本待設宴款待,是韋防禦說當先論兵事——且將宴席暫押至日落後吧。」
李汲笑著叉手:「韋防禦所言在理,是應當先論兵事。」很明顯崔光遠故意端著架子呢,沒透露出跟李汲曾有舊交來,所以李汲也不急著往上湊,而先轉向韋倫。
韋倫亦出名門,乃是京兆韋氏南皮公房的嫡系,為衛尉卿韋光乘之子,門蔭入仕,從最底層的縣尉一步步積功升遷上來。他歲數其實不大,還不到四十,相貌頗為精悍,當下略一點一點頭以示還禮,隨即開門見山地問李汲:「常聞二郎勇名,則今將來這一千威遠軍,可用否?」
李汲毫不避忌地回答他:「不可用。」
韋倫聞言不禁一愕:「為何不可用?」
「禁軍久守都中,皆數年不經戰事,汲亦新領,實不敢率之上陣。企盼與我半月、一月,稍稍整訓之,或許可用。」
說到這裡,李汲又反問道:「不知目下敵情如何?鄜坊、涇原兩軍,可抵達否?」
韋倫搖搖頭:「未至。」頓了一頓,又說:「今亂賊雖抵城下,卻只是叫罵,不敢急攻,唯四下抄掠鄉野,百姓多為所害。若不能速速摧破之,誠恐秦、隴、鳳翔之間,都將化做焦土……委實沒有半月、一月,可與二郎徐徐練兵啊。且若本不濟用,旬月之間,又如何練得出來?」
李汲暗中點頭,這韋倫確是個知兵的。便又問道:「不知賊數多少?今城內守軍,又有多少?」
「胡賊數十部,恐近十萬,而城內將卒,不過萬餘……」
王波坐在下首,聞言不禁大吃一驚,嚇得臉色發白——我靠即便鄜坊、涇原兩軍齊至,總數也不過兩萬餘啊,怎麼跟五倍以上的敵軍對戰?
李汲、李晟二人卻皆面不改色。因為他們都是跟胡人(包括吐蕃)作過戰的,知道周邊國家、民族,無一家的武器有唐軍精良,若論組織力、訓練度,那更是差得難以道里計;倘有統一號令,或許二胡能敵一唐——還必須不是唐軍精銳——如今諸部連結,崔光遠和韋倫的上奏中卻只提了郭愔的名字,沒提什麼胡帥,那多半還是一盤散沙啊。
郭愔終究只是秦隴間的地方小吏、鄉下土豪而已,向無遠名,他怎麼可能約束得住來自涇、寧、慶等州不同種屬的許多胡部呢?
若非如此,十萬胡賊,即便不擅長攻城,也早就繞過鳳翔朝東邊殺過去啦。況且党項羌乃是其中主力,那算算怎麼也得三四萬吧,若有三四萬強兵,就那麼容易被郭子儀的威名給嚇退麼?
於是李汲想了一想,再問韋倫:「今來犯的党項魁首,可是拓跋氏麼?」
韋倫搖頭道:「拓跋朝光似不在亂軍中,唯見細封、費聽、往利、頗超、野利、米擒六家旗幟。」
方才來覲途中,班宏對李汲等人介紹得很詳細,党項羌總共八部,向以拓跋氏為最強,目前拓跋氏的首領名叫拓跋朝光,於諸胡中頗有威名。李汲聽說拓跋氏很大可能性並未參與此次謀亂,心中更定。
他只擔心胡部之中生出什麼能力強、威望高的領袖來,比方說西晉末年的李特、劉淵、苻洪之流,趁著中原擾亂,有割據自雄之意。目前賊寇雖不急於攻城,怕是專為統合各部,若不趁早伐滅,唯恐就此坐大,最終釀成巨禍。而既然勢力最強的党項只叛了六部,且貌似並無最強的拓跋部在內,那什麼拓跋朝光也不在亂賊之中,那這場仗就可以稍稍拖長一些時間,無妨了。
他實在不敢把那一千威遠軍輕易投入戰場啊!
由此便道:「日夕矣,且待明朝,我登城往覘賊勢——至於破賊,總須等到鄜坊、涇原兩軍齊至,再做商議。」
城裡有一萬多唐軍,倘若士氣高昂,精力充沛,就理論上而言,應該可以摧破正面那幾萬——不是撒去劫掠四鄉了麼?正經憑城而陣的,肯定沒有十萬吧,況且估摸著那十萬之數,也有水分——胡賊,根本無須威遠軍來援啊。如今卻只能固守,多半因為此前韋倫往攻遇挫,導致士氣低糜之故。
那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威遠軍精銳敢戰,終究數量太少,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必須得靜候那一萬外軍增援抵達了。
韋倫察言觀色,估量著李汲並非怯敵推脫,也便頷首應允。崔光遠見他們談得差不多了,便命擺上酒宴,百味珍饈,陳列於前。李汲真想當面質問一句:「鳳翔的糧餉,難道果真如此充裕麼?!」就這一頓酒宴,所費不下五六千,你囊中如此充實,就應該貢點兒錢糧物資到長安去,以便補給東部前線啊!
念在他跟崔光遠還有些交情,且又覬覦對方的婢女,這才強自按捺,把冒到喉嚨口的問話給生咽回去了。
果然宴散之後,各去歇息,崔光遠密使人將李汲再次召至面前,苦著臉央告道:「我時乖命舛,遭逢此難,長衛你千萬千萬要施以援手啊!」
李汲答道:「我此番西來,自然是為崔公分憂的。然終究官卑職小,所領威遠,兵既寡,又不堪用……」
崔光遠忙道:「長衛曾在隴右御蕃,勇名天下知聞,我今心亂如麻,所信者唯有長衛!且待鄜坊、涇原兵來,我便以節度使之命,使長衛統領諸軍,出城破賊——長衛幸勿辭也。」
李汲微微一皺眉頭,反問道:「我看韋防禦也是良將,崔公何不寄望於他?」
崔光遠苦笑搖頭:「他前日已輸一陣,我不敢寄望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