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求為宰相(1/2)
李汲邁前幾步,與李輔國相距五尺,隔案而立。李輔國又道:「坐,我不慣抬頭看人。」
李汲依言坐下,注目李輔國,靜等後語。但見李輔國略一沉吟,終於開口問道:「有一句話,我不是很明白其中含義,倒要請教你了——何謂『外仆跋扈易除,內奴驕橫難理,然若不得主母歡心,內奴還敢妄為麼』?」
李汲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心說這句話出我之口,入李适之耳,當時不可能有第三個人聽見啊……看起來這太子東宮,以及奉節郡王府麼,也早就跟篩子一樣滿是窟窿了。
矢口否認?假裝糊塗?這沒意義啊,反倒被李輔國輕看了。於是便直截了當地回答道:「此為皇太子殿下謀也,太子欲立朝,當先去奸相,再制權宦。」
李輔國嘴角一撇:「你以為去了崔圓和我,太子殿下便能立朝監國了嗎?他有這個才能麼?」
李汲默然不語。
李輔國又是陰陰一笑:「實言相告,有我在,斯有太子在,若無我,東宮恐怕早就易主啦!」
李汲想了一想,這對話的主動權不能全都操在李輔國手中啊,自己必須迂迴前路,發起反擊才是——「帝王家事,身為人臣者,豈可置喙?」
李輔國反詰道:「我只是李家一奴婢而已,說什麼人臣?」
「則李公捫心自問,昔日欲除去齊王殿下,是純為了儲位不易呢,還是也摻雜著個人的心思?」
關於李倓險些在行在遇害之事,李汲跟李泌兩人私下裡研究過好幾回,所謂謀奪儲位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實話說直到今天,哪怕李倓實有此心,也還沒有絲毫的暴露出來——關鍵在於李倓曾經多次向李亨進言,請斷閹宦和後宮干政之弊。所以說,李輔國你別跟我玩兒什麼虛的,想殺李倓究竟是不是出於你的私心哪?
李輔國貌似沒料到李汲竟有此問,不禁微微一愕,隨即搖頭道:「私心又如何?生而為人,誰無私心?你還是年輕啊,瞧不透齊王之為人,竟然還去隴右扶保他。我來問你,倘若齊王實有奪儲之心,你會不會因為當日救他性命,日後懊悔?」
李汲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有罪必懲,無罪不問,若只論心跡,難道李公之心,從未乾冒過國法麼?」
李輔國不耐煩地說道:「倘若異日,他不但有心,抑且有行呢?你懊悔不懊悔?」
「若齊王真有不軌之行,逐之可也,廢之可也,但不忍見父子相殘耳!」
李輔國聽聞此言,不由得一撇嘴:「從來天家事,父子、兄弟相殘,難道還少見麼?你還是太年輕啊,不識宮中、朝中的狡譎,不可擔當重任——也只能把你留給奉節郡王,以待將來了。」
通過這幾句交談,李汲終於大致明晰了李輔國的用意。
想來是通過李豫的「折節下交」,加上張皇后日益跋扈,使得李輔國逐漸向東宮靠攏,相信自己富貴不替、權威不墮的希望,可以寄托在皇太子身上。既然如此,則李輔國跟李汲也算是同一陣線了,必須找機會彌合昔日的嫌隙,暫時攜起手來。
當然啦,就品位而言,李輔國如在天上,而李汲若處泥塗,李輔國壓根兒沒必要主動向李汲伸出橄欖枝來——我能不再設謀弄死那小傢伙,就是佛心了。但李汲終究立過援救沈妃之大功啊,他在李适心目中是有一定地位的,而且李汲身後還站著神鬼莫測的李泌……
就目前看來,一旦李豫正位,皇太子之位多半會落到李适手中,李輔國不可能只考慮一代人,而不管下一代。況且如今李豫如處囚籠,在外的聯絡人、代表,貌似唯有李适。估計是因為李适的勸說,李輔國才肯放下架子來,主動向李汲示好吧。
其實這事兒,李适也已經多次暗示過李汲了,問題就李汲的身份,哪怕他想主動去向李輔國獻媚——當然那是不可能的,李适也知道李汲性格頗為剛硬——也找不到求見的門路啊。因而只有讓李輔國開言相召了,而且反正那老東西可柔可剛,當了一輩子奴才,完全不在乎自家的麵皮。
李輔國今日路過英武軍衙署,本欲趁機召喚李汲來見,誰想跟院門前一張望,卻見李汲正舞雙鐧……老傢伙終究是被李汲挾持過的,難免留下心理陰影,見此情狀,不敢擅入,趕緊轉身閃人。
然後等公事完畢,這才坐在右金吾仗院,傳喚李汲前來——那你登堂之時,總得把武器放下吧。雖說即便赤手空拳,你想打死我也跟玩兒似的,但好歹我心理踏實一些不是麼?
李輔國傳召李汲,見面先喝一聲「你做的好大事」,自然是想殺殺李汲的威風。只可惜那小子雖然面露疑惑之色,卻毫不慌亂,使李輔國束手無策。於是先懾以威不能成功,便只好出下策,再示以好了——我給你找個使鐧的師父,你開心不開心哪?
以李輔國的智商,再加上多方打探,早就清楚李汲外粗而內細,不是莽夫一條了,但同時他認定李汲外剛而內柔,是個性情中人,我若是主動伸出橄欖枝去,想必他是不好意思毆打笑面人的。
回想當初,李汲為什麼拼了命也要救李倓?還不是因為李倓給他送了好些天的酒食。話說李倓那小子是真精明,竟想用此手段來籠絡李汲,進而拉攏李泌,其心不可問也!
所以李輔國才覺得,只要我將出好處來,即便當面相對,李汲也不會再跟我橫眉怒目,咱們可以好好地交交心——對付重情誼之輩,交心是最好的拉攏手段了,至於交的是真心是假心,姑且不論。
因為實話說我們兩人之間,不但因為皇太子而走上了同一條道兒,並且從前就說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恨吧。我要弄死李倓,不最終沒弄死嗎?你恨我何來?至於你讓我在聖人面前丟臉了……我要不隔幾天丟回臉,能夠一直聖寵不衰,直至於今日嗎?其實魚朝恩丟的臉比我更大,我當時瞧著也挺開心的……
後面我把你騙去洛陽,安排人在途中下毒手,結果讓你把人給我沉江的沉江,拉走的拉走……但因此你救出沈妃,牢牢抱住了李适的粗腿,說起來我對你還算是有過恩惠呢!
我若真的不跟太子一條心,想收拾你還不是手拿把捏?但既要扶保太子,就必須示好於李适那孩子,通過跟你李汲一笑盡泯恩仇,乃是最便捷的法門。反正你身在禁中,我隨時都可以想招兒弄死你,何必急於一時,壞了大局啊?若因螻蟻而潰大堤,這種蠢事,我不為也。
由此李輔國便對李汲說:「前事暫且不論,即我今日所為,無不是為了聖人、國家。雖處禁中,非我本願也,難道你李二郎看人是論出身,看文章,而不是觀其才志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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