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求為宰相(2/2)
由此李輔國便對李汲說:「前事暫且不論,即我今日所為,無不是為了聖人、國家。雖處禁中,非我本願也,難道你李二郎看人是論出身,看文章,而不是觀其才志的麼?」
李輔國話中之意:你是不是也跟外朝那些死讀聖人書的傢伙一樣,就認準了閹宦不能干政哪?我的才能,哪點兒不如政事堂那票庸碌之輩了?就因為不能做詩,寫不出花團錦簇的文章來?你不也是一樣?
李汲聞言,不禁啞然。實話說他厭惡宦官,多半出於生理反應——沒卵子的傢伙,想起來就覺得髒啊——小半是因為史上但凡閹宦干政的時代,多半都漆黑一片。但仔細想想,也不能因為對方沒卵子就天然歧視吧,終究他們也是醜惡的閹宦制度的受害者,算是可憐之人……
故此微微一愣後,只能回答說:「不合制度。」
李輔國笑道:「制度亦由聖人所定。」隨即將身子略略朝前一湊,壓低聲音問道:「李汲,你可知道,我畢生之願為何?」
「請李公垂示。」
李輔國長嘆一聲,假模假式面露悲天憫人之色,說:「原本吧,也不過想在宮中侍奉太子,竭盡忠悃,以盡天年罷了,老來能如楊思勖、高力士般加三品以上將軍銜,勒之於碑,樹之於墓,於願足矣!
「叵耐逆賊亂起,兩京失陷,上皇西獮。當是時也,百姓遮道而留,聖人惶惶然不知去就,左右大臣、侍從,竟無一人能奉獻良策,解此大難。無奈之下,我才大膽進諫,請聖人北向朔方。繼而靈武登基,實亦出自老身之謀……」
其實李亨與乃父分道,繼而北上朔方,其中有李豫、李倓很大的功勞;其在靈武登基,乃是軍民擁戴……不過李汲也相信,李輔國作為當時李亨最信賴的宦官,應該從中出過不少的力吧。
「天寶之後,國事逐漸糜爛,士大夫難辭其咎!難道李林甫亂政,是高力士協謀的麼?難道安祿山反叛,是我等召來的麼?國家被李林甫、楊國忠所壞,我這才不得已挺身而出,非求自身富貴,只為襄助聖人挽救危局罷了。
「是以今日之願,唯入政事堂,實任宰相,則可上輔明君,下安黎庶,士大夫們也不會再有異言了吧。」
李汲聞言,不禁愕然——「李公想做宰相?這也不合制度……」
「唐律中,可曾明言宦者不能入政事堂?都在聖人一心耳。」
「李公如今實操宰相之政,外官皆以『五郎』甚至於『五父』稱之,何必再去貪那些虛名……」
李輔國咬牙道:「若無虛名,士大夫輩終不肯心服!」
李汲心說算了吧,即便你如願以償當上了宰相,也沒人真把你當官僚,照樣看你是宦官,這小雞雞一割,你的身份就定性了——雞雞割而不能復接,身份定而不能更改。想了一想,便道:
「今國事不振,固非李公一人之過,但李公執政內朝,也不能盡辭其咎。且即便李公入了政事堂,若不更改素行,恐怕士大夫仍不能心悅誠服啊。」
李輔國目露寒光,冷冷地問道:「我之素行,難道很不堪麼?」
李汲依舊毫無畏懼地與之對視,並且緩緩說道:「適才李公雲,不論君臣,李公只是天家一奴婢而已。則抱持著奴婢之心,而非自恃賓客之尊,有所必從亦有所必諫,似此等人,即便士大夫出身,青史上恐也脫不得『佞幸』二字吧。」
李輔國耳聽此言,雙目中寒光更甚,眉毛一挑,便欲發作。但他終究還是強自按捺住了心中怒火,垂下眼去,手捻念珠,暗誦佛經——因為李汲這話雖然不客氣,但說的確實有道理啊,我若是沒有士大夫的心態,即便當上宰相,會被同僚傾心接納,目為同儕麼?
旋聽李汲又道:「且李公設『察事廳子』,探查百官隱私,此豈宰相當為之事?則無宰相之心,不為宰相之行,而欲做宰相,可乎?」
李輔國不禁輕嘆一聲:「若百官都能竭誠盡忠,復奉公守法,我又何必監察之、督刻之……」
「見有御史在……」
李輔國一撇嘴:「彼輩昔不能制李林甫、楊國忠,於今又有何為?若然上皇亦用高力士等,早設『察事廳子』,則林甫不能擅權,國忠不能亂政,安祿山也不敢勒兵謀反了吧。」
對於此言,李汲自然大大的不以為然。李輔國目前搞的,就是所謂的「特務政治」,與傳統監察制度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隱秘和不規範,而不公開必然導致不公正,不規範也必定導向不全面,其結果只能是軍民百姓,人人自危,朝野風氣,為之陰暗、沉鬱……尤其這種特務政治,往往由天子一人牽頭,特務頭子一人負責,直線管理,別無制約,好處幾乎沒有,弊端卻百般叢生。
可是這麼複雜的問題,真不方便掰開揉碎了跟李輔國研討,而且九成九對方壓根兒就聽不進去。因而李汲便簡明地回答道:「歷來制度,御史可彈劾宰相,宰相亦可制約御史;而唯『察事廳子』,李公一人主掌,無人可以監督,必使群臣皆畏李公,而不懷德——此豈是宰相之行啊?」
李輔國心說有人怕我就很不錯啦,還奢望那票書生懷德?他們天性就不可能瞧得起我們這種人!也就你李汲膽子大,敢跟我掰扯這些……主要也是你讀書較少之故吧。想到這裡,突然發現,自己跟李汲倒也是頗有共同語言的。
——他當然不知道,其實李汲讀過的書比當世所謂飽學之士,恐怕都要多了去了,李汲只是不肯死背經典而已。
於是便道:「我若不軌,自有聖人督責!」
李汲反詰道:「若天子可督責宰相,則要御史何用?若天子可督責御史,復要宰相何用?宰相、御史,皆多人也,天子唯一,精力終究有限。便秦始皇般勤勉於政,日審竹簡五十筐,亦不能去趙高而制李斯,遂有沙丘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