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田舍村婦(1/2)
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有道是「東貴西富南貧賤」——自然沒有北,北面是宮城和皇城啊——其地價、房價最高的區域,就在城池的東北角上,以通化大街為中心,南北兩分的那十二個坊——刨去根本無價的十六王宅和興慶宮。
因為這一區域,西鄰皇城和太極宮,北望大明宮,無論西去坐衙(多半朝廷衙署都在太極宮南面的皇城之中),還是北赴朝會,距離都不算遠;而且南面隔著春明大街就是平康坊和東市,對於採買用品和日常娛樂也很方便。故謂「東貴」,在京官員們大多都在這一區域內起建家宅或者賃屋居住。
而廣化坊,便正處這一區域的中心位置。
廣化坊本名安興坊,才剛改名不久,官府文書已俱從新稱,可老百姓還是習慣叫舊名。考究改名的緣由,大概是因為安祿山父子作亂,故而聖人忌諱那個「安」字吧——好比說右羽林大將軍安重璋,就被賜姓為李,改名喚作李抱玉。
廣化坊所處位置很好,北憑通化大街,向西,距離皇城只隔了一個永興坊,向南,距離春明大街和東市,也只隔了一個勝業坊,故而坊中多貴人,唯臨近坊牆住著一些五品以下官員。
——這是因為一坊之中,越是靠近中央的十字街口,交通越是便利,而貼近坊牆的住家還先得從小路繞上大街,才能自坊門進出,位置相對要差一些。尤其中京陷而復收,雖然人口驟減,官府的控制能力卻也跌落谷底,作奸犯科之輩比比皆是,故此臨近坊牆的住家,安全係數也要略低一些。
具體到廣化坊的東北角上,貼近坊牆,一街之北,橫排著八九戶人家,李汲正在其中。雖然入住才不過短短兩個月,青鸞倒是跟左鄰右舍都混熟了,她經常跑去鄰家請教京師風味的烹飪技能,而那些專好新奇的本地土著,同樣也從她那兒學得了不少的隴西花樣。
好比說,餃子。
傳統的偃月形餛飩並不脫餛飩本相,從湯里撈出來干吃,難免滋味寡淡,而李汲教給青鸞的餃子,不但餡兒實個兒大,而且不易綻破,煮熟後撈出來蘸醋而食,味道與餛飩截然不同。青鸞偶爾多做了些,相贈鄰里,就此贏得了一致的好評。
這一日,左鄰又來相請,希望青鸞教授包餃子之法,青鸞過去一瞧,竟然「群賢畢至」,周邊四五家的妻妾全都聚到了一處——據說是這家主人新升了官,要擺宴慶賀,家中人手不足,這才懇請鄰居們相幫。
七八個女人聚攏在一起,擀皮、拌餡、包餃子,手不稍歇,這嘴裡也沒一刻能停下的,自然家長里短,議論不休。但大傢伙兒最感興趣的,還是新搬來的李汲一家,日常碰面就曾反覆向青鸞打問李二郎的情況,其在隴右,究竟是怎麼單槍匹馬,突入蕃陣,斬將掣旗的哪?
其實女人家對打仗並不感興趣,問題李二郎的名聲如今哄傳都中,那自己多打聽些細節,跟親戚朋友面前也方便炫耀不是?因而最主要探問的,往往並非李汲用兵之謀、破陣之勇,而是——李二郎他穿的什麼樣式的鎧甲啊?他使的什麼兵器,騎的什麼良駒?他受齊王殿下看重,殿下可曾賞賜過什麼寶物?諸如此類。
實話說,青鸞自歸李汲以來,在鄯城時除了去官倉領糧米,去集市買菜蔬外,基本上大門不邁,李汲也很少穿著鎧甲,端著兵器返家……故而很多事情,她並不清楚,卻不希望一問三不知遭人恥笑,只能馳騁想像,信口瞎編——則李汲在樂坊中形象逐漸扭曲,或許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這一日包著包著餃子,話題便又轉到李汲身上去了。主家婦人問道:「妹子,你家二郎前日護衛上皇遷宮,聽說上皇特意召他到御輦前,誇讚勉勵,可是真的麼?上皇對二郎都說了些什麼哪?」
青鸞笑笑,說:「確有此事,但究竟說些什麼,李郎也未曾向我轉述——只是些嘉勉之辭吧,貌似還說,我唐是不會虧待有功之臣的。」
那婦人道:「這是自然——只是二郎在隴右便立下大功,如今又得上皇嘉勉,如何還只是個小小的八品官啊?朝廷什麼時候會給他升官呢?」
青鸞尚未回答,另一婦人便瞪眼呵斥道:「閉嘴吧你——朝廷升賞黜陟,豈是汝一婦人所可置喙的?且李二郎才入英武軍不久,屁股尚未坐熱,哪有那麼快便升官的道理?他若升官,便是長史,則竇長史又如何處?難道升做將軍不成?」
嘴裡呵斥旁人,不要就朝廷的任官事務多嘴,其實自己說得更歡。但旁人都不敢駁她的話,因為這個女人憑著夫家貴重,隱然是此間群雌的領袖。
——這女人本身也是妾,夫家姓孫,其夫主孫常楷,乃是內侍監從五品下階的內給侍——沒錯,是個死太監——而包括青鸞在內的其餘婦人,夫主最高也不過才六品文官而已。
另一名婦人道:「李二郎自然遲早是要升官的,既做了文官,說不定將來掌兵部。青鸞啊,二郎也快三十了吧,怎麼也不娶個正室夫人呢?」
青鸞有些尷尬地笑笑:「李郎只是鬍子茂盛些罷了,其實才剛二十出頭。」
「便二十許,也該娶妻了……」
那孫家妾又插嘴道:「李二郎那般英雄人物,豈能娶村婦為妻?故此在隴右不婚,必是要來長安城內官宦人家尋覓的……」眼角一瞥,仿佛青鸞聽到「村婦」二字,臉上頗有些掛不住,便即笑著撫慰道:「且青鸞妹子一表人才,又做得好膳食,若非大富大貴人家出身,何德何能,敢壓在她的頭上?我看啊,李二郎多半要娶個五姓女。」
旁有人疑惑地問道:「貌似李二郎是趙郡李氏,也是望族啊,而依律五姓不婚……」
孫家妾一撇嘴:「你那是多久前的老黃曆了?如今誰還在乎這個!」
青鸞大著膽子說道:「李郎也曾與我說起過,五姓七望,似乎……並非都不許通婚,他那一房,是不在禁令中的。」
孫家妾道:「我說的嘛,便二郎這般人品,且前程遠大,唯有姓崔的、姓鄭的、姓盧的、姓王的,才可配得上。」
旁一人囁嚅道:「原本還想試著說合二郎和我家表妹……」
孫家妾當即啐道:「你表妹是什麼身份,不過南陽岑氏,祖上雖也做過宰相,如今卻敗落了,且是旁支……若非如此,岑家也不會娶你姨啊。你這真真是痴心妄想了!」
談說之間,倒也其樂融融,可是等到餃子包得差不多了,女人們紛紛辭去——得回自家去準備晚飯啦——青鸞也走了,剩下幾人仍以孫家妾為首,說話卻又是另外一種腔調了。
孫家妾首先望著青鸞的背影,撇嘴道:「田舍村婦,說話腔調也怪異,人生得也不好看,李二郎是瞎了眼麼,怎生相中了她?」
主家婦人笑道:「阿姊你方才也說了,李二郎在隴右,一望過去全是這般村婦,哪裡有得可挑啊?這婦人生得雖不美貌,勉強也還周正,多半李二郎是當廚娘雇進家中,然後一來二去的,便……」話說到一半,忍不住以袖掩口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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