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私心公事(1/2)
嚴莊口出「循環報應」四字,即便李汲頗有城府,也不由得微微一驚,面上肌肉,當即有些僵硬。
嚴、崔二人,全都凝視著他的表情,見狀各自頷首。嚴莊道:「想來是了……」頓一頓,低聲說:「二郎啊,許多事情,我等在外朝都能瞧得分明,難道你在內廷,反而見不到麼?上皇之言,出他之口,入你之耳,即便還有誰聽見了,也都不敢妄傳;但他那些心思,我等揣摩已久,豈能不知啊?則你親耳聆聽,難道毫無想法不成?」
李汲當即反問道:「便有想法又如何?十一郎希望我有什麼想法?此事對十一郎有何益處?」
嚴莊長嘆一聲,身子略略朝後一傾,緩緩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曾經助紂為虐,因而二郎不信我。然而時移事易,當時確實有機會,我才會輔佐安賊父子,如今看來……總是虛妄。難道我還會為安家做間麼?或者如周摯一般,寄望於史思明?那些胡賊,終究是扶不起來的!
「唐家氣數未盡,我故拋棄將沉之舟歸來,難道還會將這條唯一可以寄身的舊舟,再捅上一個窟窿麼?倘若內廷爭鬥,如上皇所言,生什麼循環報應,則我既有前愆,多半是要第一個倒霉的。難道我就不能利用自己的智略,扶大廈於將傾,也給自己留一條活路麼?」
說到這裡,又注目崔光遠。崔光遠會意,也徐徐說道:「我博陵崔氏,身列五姓七望,曾經滿朝朱紫,如今也敗落了……」說著話一咬牙關:「想當年,就不該去攀附弘農楊!」
楊家因為楊貴妃的緣故,曾經煊赫一時,楊妃姐妹都嫁名門——大姐韓國夫人嫁博陵崔,二姐虢國夫人嫁聞喜裴,三姐秦國夫人嫁河東柳。然而隨著楊氏的倒台,他們那些姻親家族也全都受到牽連,李亨厭惡崔氏,朝野皆知,而李豫更是對其正妃崔氏冷若冰霜,即便崔氏病重將死,都不肯去探視。
因此崔光遠的內心焦慮,自在情理之中——「如今我博陵崔,還能立朝者,唯我與貽孫(崔祐甫)二人而已……」
此前博陵崔氏家族一連出過多位宰相,比方說高宗朝的崔敦禮,中宗朝的崔玄暐、崔湜,睿宗朝的崔日用,此外五品以上官員,遍布朝堂。然而等到此番還都之後,先是崔渙罷相——崔圓不算,他是清河崔——繼而崔光遠謀求宰相不得,卻被外放為節度使,繼而只給太子少保的散職,博陵崔姓,逐漸沉淪。如今還能夠寄予希望的,大概也就只有吏部司勛員外郎崔祐甫一人了。
崔光遠話說一半,不再冗述,他相信李汲能夠明白自己的用意。
如今博陵崔氏把寶押在了李适身上,而李适也曾透露,崔祐甫曾在李豫被立為太子前,供職於成王府中。所以很明顯,崔家復起的希望,就是李亨—李豫—李适這一繼承系統不要有所變動,就目前的宮中而言,維持現狀,對他們最為有利。
李汲傾聽二人所言,半晌不語,默默思忖。很明顯,兩人這是劃定立場,擺明態度,嚴莊為了自保,想要在李豫父子身上下注——因為張皇后炙手可熱,他壓根兒插不進腿去,且張皇后所生長子李佋去歲薨逝,次子李侗尚幼,嚴莊不可能寄望於性情未定的孺子——而崔光遠則是為了整個博陵崔氏家族,已然跟李适綁在了一起。
只是二人空有智計,卻對內廷可能產生的變動束手無策——因為嚴莊作為降臣,行事諸多忌諱,崔光遠則已被投閒置散,恐怕還沒有族弟崔祐甫更有影響力呢,故此才會想到交好李汲,打探內廷消息。
尤其李汲也是李适的親信啊,最近聽說李輔國又不打算收拾他了,那麼通過李汲,能不能嘗試將內廷的局勢,逐漸導向對自家有利的方向呢?終究李汲不是個愚魯之輩——若如此,反倒不敢拿他當槍使了,一旦泄露,後患無窮——則雙方是有交易乃至合作的可能性的。
當然啦,李汲對於二人之言,只聽三分,若說嚴莊一心想保政局——起碼是內廷局面——穩定,崔光遠不為自家謀相,而只保族人,打死他們,李汲也不肯信。而且吧,雖然李汲也清楚,內廷局勢直接影響外朝,但你們作為朝官,不想著盡忠職守,竭誠報效,而一門心思往嗣君身邊兒貼,人格之卑劣,由此亦可得見一斑。
但兩人既然都已然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李汲也便將腹中好幾套試探之辭,暫且按下。他端起酒盞來呡了一口,徐徐說道:「天子家事,我等何由置喙啊?且定王年齒尚幼,待長成也須十餘歲……」
言下之意,倘若李亨真的下詔易儲,別想讓我為了李豫去搞什麼軍事政變——倒也並非全然不行,但目前自己還沒有這個打算,也沒有這個能量。且張淑妃之子定王李侗尚在沖齡,李亨想要廢長立幼,估計朝臣這關且過不去呢,怎麼也得等到李侗大一些了,危機才可能萌發吧。
嚴莊笑笑,提醒他:「上皇不是有言,『循環報應』麼?唯恐景龍年之間事復見啊。」
景龍四年,唐中宗李顯暴卒,據說是被韋皇后和安樂公主所毒殺的。此事是真是假,無人知曉,但韋後旋即矯詔,廢黜皇太帝李旦(即唐睿宗),擁立溫王李重茂為帝,改元唐隆就此引發了「唐隆之變」。
嚴莊說這話,是表示擔心張皇后仿效韋後,不一定弒君,但有可能矯詔,廢黜李豫的太子之位。
李汲道:「國家自有制度,豈是一二人所可妄為的?若起變亂,內廷、外朝,文武共討之!」先表明一下態度,然後又問:「難道那魚朝恩,會生什麼異心麼?」你們是否擔心他率神策軍入衛,卻就此站到了張皇后一邊兒去?
崔光遠道:「人心難測啊,終究魚朝恩與太子,舊有嫌隙……」
李汲心說李輔國跟李豫還曾經斗過呢,如今不也握手言歡了麼?但他確實也不放心魚朝恩,真若是魚朝恩黨同張皇后,四千神策軍,絕不是兩千英武軍所能夠拮抗的。
「則十一郎方才說,有可以對抗魚朝恩之策,還請賜告。」
嚴莊微微而笑,心說魚兒終於上鉤了。於是再次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說道:「竇文場、霍仙鳴,資歷都太淺啊,如何能拮抗魚朝恩?今英武軍無將,理當請擇忠悃之士為將。」
「則哪位將軍,在十一郎寄望之中啊?」
嚴莊緩緩搖頭,說:「外將安能將英武軍?」李亨不會相信正牌將領的啦,他只相信閹宦不是?
「則唯有李輔國可制魚朝恩了。」
嚴莊還是搖頭:「聖人是斷不容李輔國實將禁軍的。」
李汲聞言,微微頷首。看起來嚴莊也瞧得很清楚,李輔國只是李亨用來制約外朝的工具罷了,本身權勢有限;所以你說,李亨怎麼可能讓某人,即便是他最信賴的閹宦,不但外製朝臣,還把著特務機構,進而再兵權在手呢?即便不褫奪「行軍司馬」的頭銜,那也只是讓李輔國對外軍具有一定的影響力,禁軍事務,卻絕不會讓他插手。
倘若李亨肯讓李輔國領禁軍,又豈會將英武軍交給並非出於李輔國門下的竇文場、霍仙鳴?又為何要特意召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入衛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