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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已存死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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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終究有要事在身,不敢喝太多酒,只是拼命吃肉,把自己給填得飽飽的——則即便晚上只能吃素,也可以用中午的脂油頂上一二了。

辭別南霽雲、雷萬春等人後,他便與崔棄二人牽著馬,直奔崇因寺而來。遞上李适的書信後不久,得到傳喚,入內覲見沈妃。

見了面一瞧,沈妃的容色竟比昔日在洛陽掖庭之時,更加憔悴……李汲心說得虧你沒回長安去,倘若讓李豫直接見到你此刻的尊容,會不會當場寫下休書來啊……

其實他對李豫並沒有什麼惡感,比起乃父李亨來,李汲覺得就李豫如今的表現,當了皇帝也算中平之主,起碼不至於象李亨那樣仁厚為表、猜忌為里吧——當然也說不好,就連李泌評價李亨,不都瞧岔了嘛。

然而李汲暫時肯定李豫做人的品格,不等於瞧李豫身上哪兒都是亮的,他受李适的影響,覺得李豫可能是個好兒子,卻實在不是一個好丈夫。甚至於可以說,在感情問題上,丫就是一徹底的渣男!

對於一個人男人來說,貪圖美色,移情別戀,在此世實屬正常,但你不能因此就把曾經如膠似漆的女人撇在外地,壓根兒不聞不問吧。即便為了內幃的和睦,怕在政治生命的緊要關頭後院起火,不敢把沈妃接回長安去,那也應該安置在一個更加安全、穩妥的地方才對啊。李适能夠想得到,難道你就想不到麼?

李汲按下腹誹,懇請沈妃遷往陝縣。沈妃卻反問道:「我在寺中,只知誦經禮佛,於外間事皆不過問——難道戰事很緊急麼?洛陽城難道又將淪陷麼?」

李汲回復道:「史思明大舉而來,官軍卻因相州之敗,士氣低靡,糧秣不足,加之聖人……李司空也慮洛陽難守,已命張大夫將官吏、百姓,盡都遷出城外躲避。是以殿下也趕緊動身為好……」

沈妃問道:「張大夫也要棄城而走麼?」

李汲答道:「我方得張大夫召見,聽其言,旁人皆可離開洛陽城,唯他是不能走的……」

一則張巡希望能夠保住洛陽城,哪怕是一部分區域,由此在戰略上可以得到更多迴旋餘地,在政治上也不至於大損朝廷威望;二則,當初李汲獻言,請李适通過各種渠道打通朝廷關節,任命張巡為權知東都留守,就因為他是守城的名將啊,朝野上下,寄望甚殷。

可是你說守城的名將連守都不守,直接就跑了,那叫什麼事兒?張巡以後還能夠抬起頭來做人嗎?

沈妃輕輕搖頭道:「若張大夫不走,我也不走。我在城中,尚可鼓勵軍士,堅其守城之志。」

李汲忙道:「殿下不可!殿下不見睢陽城中婦人乎?」

沈妃聽聞此言,不禁勃然變色,呵斥道:「我不意此等言語,竟出長衛之口!」

李汲輕嘆一聲:「此言非我所願,實為張大夫請我轉告殿下……」

張巡守睢陽城,糧草已盡,將士空腹,擔心難以禦敵,他就獻出自己的侍妾來,使軍民百姓分而食之……主將既然開了這麼一個頭,由此上下仿效,睢陽城內婦女,多半都變成別人腹中之食了。

這事兒很殘酷,很不人道,但考慮到糧盡的現實,考慮到叛軍一貫奸淫擄掠,則一旦城破,那些女人落入叛軍之手,恐怕會比死更慘哪。有如饑荒之時,或有易子而食的,吃不下去的是聖人,那些咬牙吃下去的,飽食無憂之輩也沒什麼立場來指責吧?大概也只有一些鍵盤俠,才會不厭其煩地追究其中的道德問題了。

其實問題在體制,真不關道德什麼事兒啊!

問題唐朝鍵盤俠不少。睢陽圍解,進而兩京規復後,李亨論功行賞,以力保江淮之功,打算嘉獎張巡,當場就有很多人跳將出來,說張巡在睢陽吃過人啊,大節有虧,不問罪已經是開恩了,怎麼還能升官呢?

嗯,至於那些投降叛軍的,從叛軍中投誠過來的,曾經放縱士卒燒殺淫掠的,上奏彈劾他們的人卻少之又少……

所謂「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張巡背著這個沉重的包袱,也頗感無臉見人。所以他身體一轉好,當即請命,出而禦敵,只想離那些鍵盤俠遠遠的。

張巡對李汲說了,當年的慘事,我如今只要一閉眼睛,就會想起,還時常半夜驚醒,遍體汗出……那些御史之流因此彈劾我,我不怪他們,他們其實是為我好啊。那麼多人因我而死,難道我還有臉苟活在世間嗎?只為賊氛未掃,故此還不敢死罷了。

然而,倘若再遭逢類似情況,我一樣會那麼干!

由此才請李汲勸說沈妃,說我打算放棄洛陽外城,獨守宮禁,但如今兵馬不足還則罷了,糧草也不夠啊,李光弼已經打算把洛陽存糧,十之八九都運去河陽了,就這樣,也僅僅夠他大軍十數日之用而已。則我怎麼可能把糧食多數留下,讓在外牽制叛軍的主力餓肚子呢?

故此將來圍城之際,情況有可能比睢陽更慘,倘若沈妃留在城中,你說她到時候要不要獻身?她不獻身,士卒之氣必墮;她若獻身,我還有臉再歸見聖人、太子嗎?我直接自殺算了,且即便死,也多半會遺臭萬年!

李汲將此言委婉地稟報沈妃,沈妃不禁淚下:「如何為我唐盡忠之臣,竟會落到如此下場……」既感張巡之情可憫,復想到自己若真有那麼一天,感傷之餘,又不禁駭怕,這才下令給旁邊兒侍奉的楊司饎,趕緊收拾行李,咱們明天一早就走。

翌日一早起身,就近繞過入苑,沿著洛水出了洛陽城,迤邐向西進發。經過各坊,全都靜悄悄的,只偶有百姓早起灑掃街巷,或者提著籃子打算去採買菜蔬,很明顯尚不知道叛軍抵近的消息。然而這狀況越是平和,李汲心中便越是沉重——根據張巡的判斷,不但許叔冀守不住汴州,就連李光弼也不能禦敵於東都之外,最多再有十天,便須將百姓全都遷出城外去了。

城市居民多是些小商販和小手工業者,財產並不充裕,存糧更少,則一旦被迫離家遷徙,失去了城防和官軍的保護,失去了日常收入來源,還有幾成活路啊?叛軍進城,必定燒殺搶掠,流血漫渠,伏屍遍地,但即便遷居出去,也只不過把可能集中的死亡分散開來罷了……

沈妃帶著楊司饎——自然早就卸職了——與幾名婢女,但只有一輛車子,婢女們只得跟隨著步行在側,導致行進速度無比遲緩,李汲連番咬牙。然而幾次三番想讓婢女們也都上車去坐,卻被楊司饎拒絕了——尊卑有別,豈可僭越?想讓婢女們上自己的馬吧,不說男女授受不親,這也載不了那麼多人啊——即便再加上崔棄的坐騎。

李汲不由暗恨:你們就是缺乏危機感,早知道便多留幾日,等到前線消息傳來,或者張巡開始疏散百姓之時,再領你們走,就不會這麼磨磨蹭蹭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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