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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含元殿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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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季,史思明大舉侵入河南,洛陽勢不可守,於是為了給李光弼、來瑱等將留足布防的時間,為了維護朝廷威望,張巡率兵退入洛陽宮城,至今已然快到十個月了。

然而時移事易,如今的狀況終究與大半年前不同,因此許遠召聚友朋商議,其中幾個稍稍識得些軍爭、兵要的,便奉勸道:「今李司空已在河陽站穩腳跟,且有餘力東出懷州……」

——李光弼攻打懷州,乃是本年度二月間事,史思明聞訊往救,被摧破於沁水之上,唐軍斬首三千;旋即三月間,李光弼又在懷州城下大敗安太清所部,繼而轉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復斬首千餘。

「……陝州方面,也有衛瑗(衛伯玉)於礓子坂,以數百敵數千,迫退李歸仁,由此北道、西道,皆已穩固。所慮者唯有南道……

「然而有李司空守在河陽,史賊正不敢大舉南下,侵入江淮,洛陽宮城作為牽制賊勢的前哨要衝,作用已不甚大。這不似昔日許公與張大夫在睢陽,為保江淮,睢陽絕不可失,失則南方租庸斷絕,國家傾覆在即;如今之洛陽宮城,苦守其實無益,還不如寄語張大夫,趁著糧食未盡,就此破圍西歸為好。」

許遠當即苦笑道:「我知張君也,既然自請守備洛陽宮城,他是絕不肯半途而廢的。」

朋友們就建議:「倘若朝廷下令,命其棄守,想必張大夫不敢抗旨。」

許遠心說這倒是個辦法,便即再上奏疏,懇請正式頒令,召回洛陽宮城的守軍。然而宰相們連日商議,卻誰都不敢下此決斷——這敕命一發出去,那就是要主動放棄東都洛陽啊,軍民百姓會怎麼看?皇帝又會做何感想?則誰署此令,必遭罵名,繼而相位不保……

乃使人暗諷許遠:我們也有難處啊,你體諒體諒,就別再一封封的奏疏往上呈遞啦。這也幸虧許遠身居高位,又是平叛功臣,平素在朝中人緣也好,否則宰相們肯定直接駁回所奏,連理都不帶理的。

倘若換了一個剛強氣盛的,比方說李棲筠、崔祐甫等人,說不定會大鬧政事堂,直接把自家的奏疏拍宰相臉上——若駁我奏,就請給出個明確的理由來,否則的話,國家奉養公等,就是讓你們跟這兒吃白飯的嗎?

「世無姚文貞(姚崇),公等乃並袖手,做伴食宰相耶?!」

反正如今的幾位宰相,如苗晉卿、李揆等,全都沒有足夠的威望,不能服眾——起碼朝臣對他們的畏懼,還不到害怕李輔國的半成。

然而許遠終究是個忠厚人,也知道這事兒確實有點兒難為宰相們了,於是懇請入覲,打算直接去向李亨求懇。奈何李亨據說身體又不大好了,一連三日,都不肯召許遠進宮。

估計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許遠為了挽救生死戰友張巡的性命,左右無路可走,這才冒死跑來含元殿前伏闕痛哭,希望能夠上達天聽,感動皇帝吧。

然而李汲估摸著,那混蛋皇帝恐怕是很難感動得了的。根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和分析,李亨雖然居於深宮,三天兩頭因為身體問題而罷朝覲,其實並沒有徹底撂挑子,舉凡大政方針,雖在外人看來,都由李輔國裁斷,其實多出李亨授意——他頂多也就是懶得搭理一些細務罷了。則許遠的奏疏,事關是否要放棄東都洛陽,宰相們必不敢隱,而必奏於宮內,李亨若肯應允,早就下詔或者召見了。

關鍵是如此重責大任,宰相們不敢承擔,李亨也不願意承擔啊。

李汲感於許遠之諫,憂心洛陽諸友,當即一撩衣襟,便欲上前,卻被馬燧給扯住了。馬燧勸說道:「此非你我所可置喙也,強自出頭,反倒會壞了許公之事——長衛,三思而後行啊。」

李汲長吸了兩口氣,使自己的心緒稍稍平復一些,隨即轉過頭去對馬燧說:「我欲先走一步,衙中諸事,仍賴洵美……我的印章便留下了,洵美代我施用便是。」反正也沒啥大事兒,不必要都由自己親自簽署。

話說陳仙甫雖為神策軍觀軍容使,其實本職還在內侍省,不常到外朝來監察軍事,日常處理事務的仍為都虞候劉希暹;英武軍方面同樣如此,王駕鶴基本上就一甩手掌柜,而竇文場、霍仙鳴高升之後,也都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內廷,軍中庶務,全仰李汲。

主要是這些宦官資歷都還淺,不敢象魚朝恩那樣,即便放出京外,數年不歸,照樣恩寵不衰;他們得多在皇帝(或者皇后)面前露臉兒,尋機獻媚,才能穩固權勢,並且謀求晉升的機會啊。

再者說了,雖然張皇后想要掌控神策軍,李豫父子想要抓牢英武軍,但那些內宦不在軍中摸爬滾打個好幾年,是不可能積累經驗,成長起來的,他們怎麼懂得收攏將兵之心呢?頂多刻意籠絡和盯牢幾名中高級將吏,如劉希暹、李汲等人罷了。

因此那些宦官不跑出來坐衙的日子,英武軍中就是李汲說了算,他要早退,還用找人請示嗎?當下跟馬燧交代了幾句,便欲收拾東西出宮——他打算去拜訪李适,遊說小傢伙在這件事上,幫忙出一把氣力。

才剛轉身,忽聽「轟」的一聲巨響,幾乎天搖地動。李汲愕然回首,只見煙塵騰起,含元殿東側重檐,竟崩一角!斷椽碎瓦翻滾著沿階而下,嚇得幾名簇擁著許遠的官吏踉蹌後退,甚至於某個廢物才轉過身,還直接一跟頭,左腳絆右腳,狠狠地跌了個狗吃屎。

唯有許遠,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李汲急了,不顧什麼禮儀規矩,正待跑上前去救護,只聽許遠一聲長嚎,隨即直起身來,雙手高舉過頂,大叫道:「天亦有情,憫忠憂難——含元殿崩矣!此天示警,人君豈可不顧?!」

其實含元殿崩塌之事吧,一點兒都不奇怪。

含元殿是大明宮的大朝正殿,始建於龍朔三年,至今已經一百餘載了。其主殿為一體式建築,坐落在三層高台之上,面闊十三間,進深六間,若再加上左右的翔鸞、棲鳳二樓,以後世的尺寸來論,東西寬近兩百米,連台高達四十米!即便李汲的靈魂來自於後世,初見此殿時亦不禁高山仰止——

我靠後世很多國家級建築也不過如此吧,我那條時間線上,同一年代,貌似沒出現過這麼宏偉的殿宇啊!

關鍵是如此大殿,非但不是鋼精水泥造物,抑且不用磚石——當然啦,作為基礎的高台是石制的——結構純為木製,上鋪青瓦,在這年月算是全世界最頂尖的技術了,這就使得建造既難,修補也不容易,都要耗費巨資。

李汲曾經聽說過,從開元十四年開始,上皇便在南內興慶宮聽政,往往經年也想不到啟用一次含元殿,遂至殿宇逐漸朽壞,不得修復。等到叛軍攻入長安城,四處縱火劫掠,含元殿亦遭浩劫,多處損毀。唐室收復長安後,理論上應該翻修整座大明宮,奈何府庫空虛,實在掏不出那麼多錢來……

無奈之下,李亨只得下令將含元、宣政、紫辰三大殿,以及麟德殿,大體上塗刷一下,只求表面光,不丟臉即可,徹底修復的,唯有內朝數十間帝後寢殿而已。李汲入衛禁中後,就曾經多次見到含元殿頂往下掉瓦片兒……則崩其一檐,也是遲早的事情吧。

可是早不崩,晚不崩,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崩……難道是許遠那幾嗓子嚎啕,以及握拳捶地,產生共振了麼?這事兒就有趣了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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