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朝令夕改(1/2)
李汲提起了「馬嵬之變」,那是僅僅發生在數年之前,扈從禁軍一次近乎自發的軍事政變。
其實禁軍搞政變是有不少先例的,但大多數情況下,都由一兩名王子王孫先以利益相結,復以大義驅策,踢翻不夠資格的當權者,以便自家上位。也就是說,禁軍在那些政變之中,不過是他人手裡的工具罷了,不但缺乏足夠的自主性,抑且事後還能被洗刷成「義士」。
這不象隋末之時,驍果在江都謀殺楊廣,史筆煌煌,永遠也翻不了案。
唐朝能與隋煬之死相類比的,恐怕只有「馬嵬之變」了,固然傳言其中有李輔國甚至於李亨的唆使,但那倆貨絕對不可能承認啊,而必須一口咬定事件的性質,乃是禁軍將校痛恨楊氏亂國而自行發動了「兵諫」;並且其後雖然赦免那些禁軍們無罪,但也絕不可能宣揚他們是什麼「義士」。
如今李汲突然提起「馬嵬之變」,李适不禁悚然,隨即雙眼微微一眯:「長衛還在猜忌李輔國麼?或者魚朝恩?」你是擔心李、魚那些閹宦得了兵權,有可能犯上作亂?可我剛才不是已經答應過你了,儘量保下不肯逢迎李輔國的張巡麼,你又何必嘵嘵不休?
李汲微微一笑道:「殿下想岔了,我無此意。之所以道及馬嵬之變,是恨禁軍無能——北衙六軍,及南衙的左右監門、左右千牛,總數不下兩萬,倘有戰力,憑堅而守,足遏叛軍,上皇又何必要倉促西獮哪?只為禁軍糜爛不可用,無奈而棄長安。然禁軍陸續奔散,至馬嵬驛時已不過萬餘;上皇分後軍兩千人於聖人,比至新平,士卒、器械又亡失過半……
「此前唯沿邊有十節度使,今天下泰半州府,皆命節度,少則數千,多則數萬,或東向平賊,或西向御蕃,及與羌、胡、渾、蠻作戰者,不計其數。外將恣肆,唯今併力抗虜,尚遵朝廷號令,若待亂平,即今日長安城內這六七千北衙禁軍,如何能禁約之?
「況乎英武、神策、威遠等,雖皆遴選四方勇銳,然久處京師,安享太平,難免生出怠惰之心來。固然我等每日教戰,但真正的強兵都是搏殺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即便個個有李某之勇,若不熟習戰陣,且無決死之心,亦必一觸即潰。
「試問殿下,國初禁軍,可是從不輕離長安,上陣禦侮的麼?自開元以來,禦寇唯賴沿邊募勇,禁軍則選兩京良家子,教戰而不習戰,乃有上皇西獮,進而馬嵬之變——豈可不引以為戒呢?」
說白了,禁軍不能一直窩在長安城裡,光打打旗、站站崗,頂多巡邏一下城內治安,捉捉小偷啥的呀,也得上陣去開開光,否則將來怎麼可能鎮得住百戰沙場的那些外軍?
李适沉吟良久,這才徐徐說道:「長衛所言,確乎有理……然而此事尚須仔細籌謀,看以何人上奏,及以何人聲援才是……」
李汲當然不奢望李适即時給出承諾來,這種事即便對於既是皇長孫,最近又在公卿群里遍布黨羽,且與李輔國相互勾結的李适,也算是挺沉重的一副擔子了。他只能確定,李适對自己的話已然有所觸動便可,完了,就只能回家去靜等消息。
正如李汲所料,含元殿崩,可是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年月的人們多數相信「天人感應」,舉凡日月蝕、星辰隕、山川崩、疾疫起,那都是上天給執政者的警告,絕不能等閒視之。具體到房倒屋塌,原本是小事,奈何這回崩的不是民房,不是官衙,而是宮殿,抑且不是普通宮殿,而是作為皇權象徵的大朝含元殿,則宮中、朝中,又豈能置若罔聞呢?
若依從漢代以來的慣例,三公就應該上書請罪、辭職啊,倘若皇帝不允其辭,說不定還得把責任自己扛下來,下一道「罪己詔」……
那麼只要把含元殿崩,與許遠的伏闕哭諫緊密聯繫起來,皇帝和宰相,就都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吧。
由此在朝臣的暗中串聯之下,李棲筠等陸續上奏,懇請朝廷重視上天示警,儘快下敕召還張巡所部,以保全一支舉足輕重的軍事力量。宰相們無奈,只好去請教李輔國,李輔國滿心不樂意,可是又已然接到了東宮方面釋放出來的信號,不便橫加阻撓,便只得暗示宰相們,直接去向李亨請示。
李亨當日聽聞含元殿崩的消息,直接一跟頭就栽倒了,即便無病也嚇出了病來。隨即各方奏疏匯聚,他越看便越是窩心,無奈之下,只得接見許遠,並且給出了模稜兩可的承諾。隨即李亨御筆一道,行於政事堂,要宰相下敕退兵。
就理論上來說,此等大事,皇帝是不能簡簡單單寫幾個字,便使宰相聽命的,門下省有權連封緘都不啟,便直接駁回。而即便領受了御筆,遵之而行,事後責任也在宰相身上,賴不到皇帝——誰還沒個昏頭的時候啊,你們不駁,那設政事堂、門下省還有什麼意義?
問題是宰相們明知道皇帝要找替罪羊,卻也不敢不從——從了,就收拾收拾行李,準備下台吧;而若不從,失了帝心,一樣是罷職的結果。
只是前一種情況下,起碼皇帝還會念著你的好啊,過一段時間,有望復出;倘若不從聖命,那很可能就一抹到底了,再無還朝的機會。
由此政事堂諸相聯名下敕——丟失東都的責任,大傢伙兒一起扛著,誰都別想跑——勒令張巡放棄洛陽宮城,西退協防陝州。
自然需要派兵接應,於是第二道敕命,便又發給了新任陝虢節度使衛伯玉。
李汲確實打聽到,在懇請召還張巡所部的同時,也有不少來自於兵部等衙署的奏疏,請求調動部分禁軍出京歷練,他自摩拳擦掌,每日洗磨雙鐧,卻不料最終還是泡影……
才自鬱悶,打算找機會再去催催李适,突然某一日,王駕鶴來到英武軍衙署,召集群僚,通知說:「聖人有制,以禁軍久不臨陣,唯恐疲弱,將撥一部出外歷練……」
諸將吏聽聞都是大喜——終究除了些正經的文吏外,誰都不願意整天光打卡上班啊,這資歷得熬到哪輩子去?若能外放立功,升進的速度便有望加快了。
詳細詢問之下,才知道此前便有百僚啟奏,以天下未平,不宜長留司徒郭子儀於朝中,應該讓他出京去為國家效力。恰好党項擾邊,便在月前——那時候李汲還在病中——命郭子儀出鎮邠州,党項兵聞訊而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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