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相州之敗(2/2)
他知道李亨是什麼德性,擔心這場大敗會把混蛋皇帝的信心徹底打沒了,從此更加昏招迭出。尤其是竇、霍二宦本是李适的黨羽,對待自己又不錯,正好趁機指點他們一條明路——你們趕緊去勸慰皇帝,這時候口出失敗言論的必死,說國家還有救的,必能得賞!
馬燧問道:「長衛以為,史思明不會遽向河南,何所思而有此見哪?」
李汲笑一笑:「相州尚在安慶緒手中,官軍既退,那廝又豈肯信守前諾,將寶座拱手讓人啊?則安、史二賊之間,必起紛爭。當此時也,史思明豈敢將相州放在身後,懸軍遠追,直入河南?」
竇、霍二人尚在沉吟——也不知道是琢磨李汲所言有幾成可信度啊,還是先趕緊打好腹稿,以備皇帝諮詢——馬燧卻忍不住又多瞧了李汲幾眼。
兩京盛傳,「李二郎」匹馬單槍,直入蕃陣,捅死上將幾員,奪得馬槊幾條,砍翻大纛幾面……對此,馬燧雖有耳聞,卻並不怎麼相信。他雖然沒有正經上過陣,終究熟讀兵書,也在軍隊裡混過,知道千軍萬馬對戰之際,一人之力絕對有限。民間傳說本不靠譜,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想來這李汲確實是一員勇將,還是很能打的吧。
等聽說朝命召李汲還京,擔任左英武軍錄事參軍事,馬燧心裡多少有些打鼓——既為猛將,不置於前陣,調到後方來幹嘛啊?並且還是擔任文書工作……這究竟是給李汲敞開一條晉身的捷徑呢,還是他得罪了什麼人,故而投閒置散哪?
不管怎麼說,李汲在馬燧心目中既是一員猛將,印象自然會偏向於粗魯武夫——即便對方是文職——馬燧還擔心這「李二郎」究竟能不能勝任文書工作,會不會把我費盡辛苦編組起來的英武軍給帶壞了……因而李汲的日常工作,馬燧通過各種渠道加以關注,倒也四平八穩,沒出什麼大錯。
但這並不能給李汲加分,因為那小子外在的表現,就是武勝於文,而出於士人對武夫的天然歧視,總覺得也就一粗通文墨的糙漢罷了。孰料今日聽李汲揣度河北戰事,句句皆中肯綮,馬洵美這才刮目相看——可以啊,小子,頗有頭腦,不是只會衝鋒陷陣的匹夫之勇。
於是頷首道:「長衛所言有理,二位長史可以據此向聖人進言。」
直到正經事說完,幾人才終於能將注意力轉到李汲擺放在膝邊的那一對鐧上去——
「這便是長衛新打造的兵器?原不是說要打一柄刀的麼?」
「好粗的鐵鐧,不知多少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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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當日午後,便有詔至,喚竇文場、霍仙鳴入覲聖人,然後倆宦官這一去,直到散衙之時也不見回來。這大半天,李汲一直擰著眉頭,寡言少語,滿腹心事全都寫在臉上——不是他不再裝相了,而是區區八品武官,在禁中假裝與客下棋的謝安石毫無意義啊——一直到散衙後返回家中。
青鸞接著,見李汲愁眉不展之狀,不禁探問道:「可是軍中有什麼煩心事麼?」李汲嘴角略略一撇:「軍中哪有什麼煩心事?唯這國家,煩心之事正多。」用過晚飯,他吩咐青鸞自去安歇,自己則屏退僕役,端坐書齋,再次將出杜甫的詩作來欣賞。
果然不出李汲所料,靜街鼓響過後不久,李适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隨即板著面孔,脫靴進屋。
——相州戰敗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李适不可能太晚得著消息啊,而既得消息,多半會來與李汲懇談,而李汲也正憋了一肚子的話,想找個人傾訴呢。終究面對竇、霍之時,尤其是疑心為李輔國黨羽的馬燧也在,很多話就不可能說得太過深入。
尤其李汲還想打聽打聽,李适你一頭牽著禁中,一頭連著外朝,是不是能夠得著更多的訊息和細節哪?
李适一坐定,就先開門見山地問李汲:「竇文場、霍仙鳴寬慰聖人,雲史思明既敗官軍,未必有力量遽圖河南——是長衛,還是馬洵美教他們的?」
李汲回答道:「是臣之愚見。」
李适忙問:「長衛此言,實出真心否?則在長衛看來,史思明底定河北,需要多少時日,或將幾時來侵哪?」
李汲明白,李适這是擔心身在洛陽的生母沈氏。於是詳詳細細把自己的判斷又再解說一遍,然後道:「安、史二賊必爭,然而安慶緒大勢已去,不能長久,在我估算,最多三個月,史賊便能底定河北。然而暑月難以用兵,他多半會折返范陽,重整兵馬,待到秋後,再謀河南。」
李适稍稍透了口氣:「還有半歲,朝廷調動兵馬、物資,尚有餘裕……」
李汲苦笑道:「果然麼?我聽說去秋多方歉收,尤其兩京之間,倉廩皆空,由此才被迫自江、淮、並、汾千里運糧,遂為史賊所趁。則半年的時間,要囤積足夠數萬兵馬守備河陽,甚至於洛陽的糧秣,並非一件容易之事啊。」
李适道:「唯有仰仗第五禹珪了……」
第五琦,字禹珪,曾任河南等五道支度使、諸道鹽鐵鑄錢使,執掌東南半壁的財政;去歲調回長安,升任度支郎中兼御史中丞,本年年初,升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被人敬稱為「計相」。朝野上下一致認定,第五琦乃是當代最懂得財稅管理之人,也極能開源,朝廷平叛的物資整合、調配,非其人不能為也。
然而李汲對第五琦的斂財手段,卻並不怎麼看好,他對李适說:「計相去歲便鑄『乾元重寶』,據聞不久前又向聖人進言,要鑄新錢,這是為了斂財啊,取利於小人百姓,必定造成通脹……」
李适詫異地問道:「何謂通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