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送子觀音(1/2)
青鸞自隨李汲,已然半年有餘,從前在隴右還則罷了,既歸長安,李汲工作也清閒,友朋不多,娛樂活動反倒更少,遂有大把的精力可以交付在床笫之間。基本上除了夜會李适外,兩人五天裡得有四天同房……且李汲年輕力壯,平常一夜兩三回都是常事。
青鸞渴盼可以為李汲生下一兒半女,如此她在李家的地位才能穩固——終究是妾侍啊,這連正妻若無所出,休掉都是常事,況乎媵妾呢?出妾可比休妻簡單多了,不必要什麼明確的理由,也無須經過官府,男方隨時都可以結束契約。
當然啦,按律,是一定會給補償的。但青鸞別無親戚可以依靠,即便給她千錢、萬錢,後半生仍然毫無保障啊——除非李汲家資千萬,且肯將出十萬、百萬來遣散青鸞。
尤其左鄰右舍的婦人們時常聚在一處家長里短,都說李二郎該是娶妻的年齡了。雖說青鸞也曾言語試探過李汲幾回,郎君貌似並不著急,但天曉得哪一天便會有媒婆登門啊。
——其實媒婆早就來過了,但多半是在李汲登衙辦公的時候,青鸞乃皆閉門不納……
青鸞是做過官妓的,深知官員們朋比之道,時常三言兩語之間,便能決定婚事——多半不是情意投合,而是利益相結——而且李汲不也說了嘛,他那位西祖房的族叔(李棲筠),也似乎曾有過保媒之意。
則一旦正室夫人進門,即便不是五姓七望,也必是有靠山的官宦之女啊,她鄒青鸞若無一兒半女保駕,怎可能再在李家得著一席之地呢?
再者說了,哪怕拋開正室夫人不談,也保不齊李郎還會再納侍妾……雖說他上回去平康坊吃酒,並未留宿吧,但說明已經有小狐狸盯上啦——說不定就是那個男裝的女人!本身自己就是官伎贖身,焉知李郎不會再去贖一個私妓出來?這長安城內的娼妓,雖然未曾見過,但想也知道必定比隴右之妓要靚麗、風流,會討男人歡心……況且自己即便在隴右,其實也只是中等官妓而已,並不出彩。
故而青鸞內心深處,是存有相當的危機感的,而想要消解不定哪天就突然降臨的危險,能夠直面不定哪天就突然進門的別的女人,唯有自己肚皮爭氣,趕緊先懷上一個孩子。
然而唯恐自家肚皮不爭氣啊……
娼妓行內本有多種秘藥,事前或事後服之,可以避免懷孕。雖說青鸞自從脫離此行,便已不服這類藥物了,但誰也不敢保證,從前吃過的那些不會影響到自己的生育能力啊。尤其在行內時曾聽傳聞,贖身為人婢妾者雖然也有生兒育女的,比率卻比良家女子要低得多了。
由此她才想要前往佛寺,上香求禱,懇請神佛菩薩念其精誠,賜下一兒半女來。在本地婦人群里打聽,都說醴泉坊三洞觀北有妙勝寺,寺內送子觀音最為靈驗,所以青鸞才懇求李汲,要到妙勝寺去。
李汲還當青鸞逛西市是主要目的,上香拜佛只是稍帶,其實吧,正好相反。
他平常日子,天剛亮就要起身,倉促洗漱,吃過早點後,便跨馬前往大明宮上值,故而每到休沐之期,難得可以睡個懶覺,往往都得日上三桿方起。然而這一天,為了去妙勝寺上香,李汲被迫放棄了回籠覺,才辰中便領著青鸞出門去了。
青鸞和僕役們,自然起得比他更早,男僕阿七從坊內店肆租來一輛驢車,安置青鸞,李汲則騎著馬走在頭裡。出了廣化坊南門,拐三個彎,便上春明大道,然後一路西行,途經皇城南側,大概一個多小時,終於進入了醴泉坊,不遠處便是妙勝寺。
李汲抬眼一瞧,這家尼寺確實香火挺旺盛的,門前車馬不絕,香客絡繹往來,且有不少都是士人女眷。便將車、馬都留在寺前,讓阿七看管,他扶著青鸞下車後,二人並肩攜行,步入寺中。
李汲今天戴著便帽,穿著襴衫,也沒掛雙鐧——不知怎麼的,他新制一對鐵鐧之事竟在長安城內傳開了,則帶鐧上街,實在太過扎眼——而是佩一柄長劍,假裝文士。出門前,青鸞也特意幫他修過了鬍子,還上了蠟,雙髭微翹,濃須掩腮,雖說仍然顯不出絲毫的書卷氣來吧,多少能夠遮掩些兇悍之相。
李汲心說,若在後世,我戴副眼鏡,瞧著就比較象文化人了。
青鸞則戴了一頂帷帽,紗帷垂至頸部,半遮其面。
帷帽的前身本是羃,紗帷長過膝部,幾乎把全身都給罩住,目的是避免官家女性被人偷窺了容顏、身材去。入唐之後,隨著社會秩序的穩定,風氣也逐漸開放,紗帷因此越來越短,只遮面部,羃也就此演變而成帷帽,甚至於帷帽上的紗帷分掠兩肩,只遮耳朵不遮面孔。
唐廷曾經兩次下詔,禁止這種「深失禮容」,傷風敗俗的穿戴,然而根本無法禁絕。到了開元末年,卻又徹底反其道而行,要求婦人「帽子皆大露面,不得有掩蔽」——是不是出於李隆基本人的審美趣味,那就沒人知道了。
天下大亂之前,少年李汲雖然未曾履足兩京,也在汲郡郡治等中型城市裡呆過,常見士女上街不但不戴帷帽,甚至於壓根兒不戴帽,或者改著男裝的,比比皆是。按道理來說,京師風氣只有更為開放才對啊,然而此番再至長安,卻發現街上的帷帽多了起來,而且下垂紗帷也逐漸長了起來……
從前還常見女子領口開得甚低,直接露出一抹白皙和錦緞抹胸來的——比方說洛陽掖庭里那位龐掌饎——如今的長安城內,卻幾乎絕跡了。
李汲明白,這是因為朝局的動盪和經濟的下滑,導致社會風氣逐漸內斂、保守,同時近年來長安城內盜匪橫行,遂使士人女眷多半不敢再輕易展露顏容了。
才進寺門,便有尼僧來迎,合什為禮,指點大殿所在。其實壓根兒不用指引啊,只須跟著人潮往前走就好了嘛,但這寺院的女尼每常接待官眷,眼睛都是很毒的,瞧著李汲雖然穿戴普通,並非大富大貴之人,然而留在門外那匹坐騎卻是俊足,所以趕緊上來先打個招呼,為其後討要布施預留伏筆。
排著隊進了大殿,李汲還在門前花十錢買了束香,交予青鸞,燃香叩拜。他自己則不拜,只是背著雙手,上下打量殿內的布置,以及塑得還算考究的佛像。尼僧倒也不以為怪——估計這位是信道的,甚至於在家修行呢,不拜我佛,情理之中;只要你們家還有人肯信釋門,那就成啊。
於是捧著布施的紙卷,滿臉堆笑就過來了,殷勤遞上蘸好了墨的毛筆。李汲隨便一瞥,只見前面已有十數列了,多則施捨上千,少則不足百錢。他確實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當即取個中間值,提起筆來寫下:「京兆李汲及信女鄒氏,布舍三百……」
青鸞恰好起身,斜眼瞥見了,趕緊過來一扯李汲的衣襟,低聲道:「三百錢未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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