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左右英武(2/2)
李汲問過了途徑,大步而往,來到左英武軍衙署前,高聲報名。旋聽一個尖細的嗓子叫道:「請李參軍趕緊進來吧,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拘禮?」
進門一瞧,高踞上首的,果然是昔日曾經伺候過自己和李泌的那個宦官竇文場。
實話說李汲還沒想好,該怎麼跟竇文場相見呢——昔日主僕,如今變成了上下級關係,而且僕役反成上級,我是不在乎啊,姓竇的自己又會怎麼想?他會用何種態度來接見自己?倘若是小人得志,一朝高升便作威作福,我是不是先豁出去揍丫一頓啊?
終究自己要在左英武軍里做一段時間屬吏的,倘若跟上官之間不對付,將來麻煩事兒太多了;尤其我還得提防著大閹,則誰有閒空再跟小閹鬥智哪?還不如先打服了再說……
誰想到才剛進門,朝上一叉手,竇文場當即就站起來了,幾步小跑來到李汲面前,張開雙臂,牢牢抱住:「李參軍,你可算是來了!」
李汲本能地朝後便躲——你一死太監,不要這麼熱情好嗎?很膈應人的!
當然嘴裡不能這麼說,只得道:「竇長史,上下有別,還當容我先向長史行禮。」
竇文場笑道:「你我本是故識,何必如此生分啊?如今左英武軍中,並無將帥,我排第一,李參軍排第二,難道還怕會有別官來揪我等的朝禮不成嗎?」鬆開雙手,一扯李汲的膀子:「來來,趕緊傍著我來坐。」
坐下之後,竇文場首先開言:「昔在行在,深感李參軍將齊王所賜膳食,分潤於我,至今口頰留香……」
李汲不由得暗挑大拇指:「聰明!我早就瞧出來你小子有前途了。」
竇文場之所以待自己這般熱情,在李汲看來,是因為他本屬李适私黨——這事兒李倓猜測過,李适昨晚也做了證實——而自己跟李适私下裡幾乎熟不拘禮,則死太監哪敢跟自己面前拿大啊?但這話不能明說,所以竇文場就藉口是昔日吃過李汲的飯,所以才心生感激。
只為表態,咱們是一條道兒上的友朋啊,應當協力同心,不可生分嘍。
正說話間,忽聽一聲痰咳,隨即又一名宦官也不報名,直接邁入室內——正是右英武軍長史霍仙鳴。看霍仙鳴的表情,似乎不大高興,先朝李汲微微一揖,隨即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錦囊來,「啪」的一聲,拍在案上。
聽這動靜,錦囊內盛之物還挺沉重的。
竇文場一臉的得意,抓起錦囊來掂了一掂,問霍仙鳴道:「老霍你不服麼?」
霍仙鳴一梗脖子:「不服!」隨即朝向李汲,改為深深一揖,李汲急忙還禮:「霍長史這是何意?」
霍仙鳴道:「實不相瞞,我前日與這貨打賭,他說李參軍聞詔必歸長安,我說李參軍在隴右春風得意,既得齊王賞識,又能殺蕃立功,聲名響徹天下,如何會來長安枯坐官衙?結果竟是我輸了……因而請問李參軍,殺蕃賊不快活麼?為何要回朝來啊?」
李汲心說殺蕃賊自然快活,且跟陳桴、羿鐵錘那批軍將相處,也肯定比入宮來跟閹宦打交道要舒心哪,只是李豫見召,李倓也首肯了,我豈敢不歸?但卻假模假式地將面容一肅,朝北方拱一拱手:
「汲既為唐臣,豈可不遵朝廷之命?無論隴右御蕃,還是入充禁衛,都是為了聖人,為了朝廷,豈能只顧自家快活與否?」
當然啦,他也知道這幾句話太過官腔,白痴才會信你呢,因而隨即微微一笑,對二宦道:「且既由二位主掌英武軍,昔日友朋,能得重聚,也是一樁喜事啊。」
霍仙鳴一抓李汲的手腕,言辭懇切地說道:「李二郎果然是大忠臣,我等並未看走眼,不怪太子與奉節郡王,對君寄望之深也。」
當初還在行在之時,李汲對於服侍他們兄弟的三名宦官,就有一定了解。那冉貓兒還是個孩子而已,天真爛漫,或者不如說壓根兒就沒啥心眼兒;竇、霍二人年齡稍大些,城府也深,而就外在的表現來看,竇文場慣以笑臉迎人,霍仙鳴卻喜怒無忌,但其實前者心裡究竟想些什麼,沒人猜得到,後者也只是佯裝性情中人,假裝對旁人不加設防罷了。
比方說,你瞧霍仙鳴今天的表現,他若是跟竇文場一樣,進來便笑語晏晏,必落人後,顯不出自家的獨特來;乃先假裝因為打賭輸了而不喜,開言質問李汲,李汲隨便回答幾句,便將顏色瞬間改換,還似有意似無意地提醒李汲:咱們都是太子和奉節郡王之人,你只要不起背叛之心,今後相處,必能融洽。
李汲不禁心說,這宮裡出來割了卵子的,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二宦說定,晚間下值後,設宴為李汲接風,順便向他介紹諸位同僚。果然到了時候,文武畢至,文官主要是錄事和各曹參軍,武官主要是所謂的「四色官」。左右英武軍皆以宦官所充長史為軍主,錄事參軍事為其輔,故此竇、霍二宦居主位,李汲和右英武軍錄事參軍事居次位,余皆下坐。
李汲注意觀察那個品級、職務與自己相同的右英武軍錄事參軍,見其人身量甚高——竟然比自己還高几分,這得六尺還多好幾寸呢吧——國字臉,濃眉大眼,闊口長須,瞧上去相當英武,抑且頗為符合這年月的審美。
霍仙鳴向他介紹說:「此馬洵美也,汝州英才。」
對方趕緊起身,向李汲施禮道:「不敢,仆是馬燧,李參軍呼我的名字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