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葡萄美酒(1/2)
青鸞從觀音院裡出來,返回妙勝寺前院的時候,爭鬥已息,那色厲內荏的大漢已然狼狽遁去了——不過臨行前,胡人老者貌似還往他懷裡塞了一串銅錢。
父子兩個胡人,正在朝李汲打躬作揖,感謝相助。李汲這才細問端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話說那老胡也不是尋常人,本是遷居中國的粟特遺種——也就是俗謂的「昭武九姓」——姓康名謙,世代經商,家資億萬。天寶年間,他攀附上了權相楊國忠,竟被授予安南守護之職。
當然啦,只是散官罷了,老傢伙根基在中原,商路貫通東西,才沒心情跑安南那種蠻荒之地,去掙海貿的利潤呢。其後安祿山造反,叛軍攻入長安,康謙也趕緊相助軍資,得以暫保家財不被抄沒。
但他這種積年的商人,慣常兩頭下注,不可能把雞蛋全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故而也與靈武方面暗通款曲,幫忙傳遞消息。等到唐軍收復長安,康謙趕緊將出大筆家資來,相助官府修復山南東道的驛站、道路,為此上達天聽,得到李亨的嘉勉。於是李亨便任其為試鴻臚卿,「專知山南東道」,名義上管理驛傳之事,其實是為康家在道內經商,大開了方便之門。
然而康家的日子,肯定沒有從前好過了。即便身上毫無污點,長安士民也都逐漸敵視胡人,或許對於貧胡、賤胡還能網開一面,而對康謙這種家資億萬,權勢卻聊勝於無的傢伙,卻更加上仇富,往往側目而視。
主要康謙身上不過一個「試官」罷了,正所謂「無俸祿之資,無攝管之柄,無風敬之貴,無免役之優」,還比不上散階——起碼散階是給一定俸祿,准用相應等級儀仗,並且免役的——幾乎官吏的所有特權,他全都無福享用。若實往山南東道(豫、陝南部和湖北北部)去,或許還能人五人六一下,這在長安城裡,誰肯將你放在眼中啊。
至於那個穿著士人衣衫的,乃是康謙的小兒子,名叫康廉,大概因為不足月便降生,導致身形瘦小,體格孱弱。康謙幾個年長的兒子,全都撒出去經商了,看這小兒子毫無經商的頭腦,又顧慮自家沒有靠山,產業恐將為人所奪,故此起意,捐了一個國子監生,把康廉硬塞進去讀書。
只可惜康廉不學好,時常逃學去與人博戲,偏又自矜身份,到哪兒都要穿著襴衫,就此惹出了今天的禍事來。
那條大漢,名叫元景安,自稱是後魏皇室苗殷,其實家徒四壁。他與康廉本居同坊,年齡相若,打小也是一起玩鬧著長大的。長成之後,元景安身強力大,橫行周邊諸坊,時常找人廝打,就連不良人因事拘傳他,也被他抄條棍子,一口氣從醴泉坊北,追打到延壽坊南,就此贏得了「霸王」的諢名。
——不過根據李汲事後從其他渠道打探得知,元景安倒還不是徹底的潑皮無賴,說不上仗義疏財、鋤強扶弱,等閒也不欺凌鰥寡孤獨,偶爾還會打抱不平,以及扶老奶奶過馬路啥的……
然而元景安也好賭博,這跟康廉對博之際,誰輸誰贏,錢財出入,難免會起口角,爭急眼了甚至於動手廝打。原本康謙是並不在意的——誰敢打我兒子?老子花錢僱人收拾他!奈何長安收復之後,康家勢力日蹙,街坊四鄰全都敵視,亦不知有多少官員如同惡狗一般,緊盯著他家的產業呢。康謙怕被人揪住錯處,不敢再袒護兒子了,每每親自出面央告,再加掏錢賠禮,為康廉解決博場上的糾紛。
至于歸家後責打兒子,非止一次,奈何康廉總不聽管教。今早他小子便又逃出去賭博了,趕上元景安也不知道走了什麼路子,竟然得入「察事廳子」,氣焰更熾,三言兩語不合,便痛罵康廉:「汝這胡兒也敢著士人衣衫?速速自家剝將下來,典了請老子吃酒,否則老子便當場將汝打殺,如今也無人敢問!」
李汲聽父子二人說到這裡,不由得乜斜雙目,冷冷問道:「他說汝等是史思明的細作,全是一派胡言麼?」
康謙忙道:「口角相爭之際,什麼惡語說不出口啊?自然是胡言妄語,郎君千萬勿信,亦勿傳揚出去……否則怕是老朽全家,都要蒙冤入獄了!」
李汲心說你既然曾在燕、唐之間,兩頭下注——當然啦,這不是康謙自己說的,是李汲通過隻言片語判斷出來的——那麼如今稍稍暗通史思明,也在情理之中,空穴來風,恐非無因吧?
康氏父子詢問李汲姓名,李汲老實說了。康謙雙眼略略睜大,打拱問道:「得非在隴右單騎破蕃的李二郎麼?」李汲笑道:「正是李汲,然而『單騎』云云,純屬妄傳,當不得真……」
康氏父子連連作揖,說:「二郎之名,轟傳宇內,天下知聞,我等何其有幸,得遇二郎啊?聽聞二郎是住在萬年縣,今來長安縣,懇請容我等做個東道,亦酬謝二郎相助之德。」
李汲婉言推卻,康氏反覆懇請,康謙說了:「南面便是西市,雖然不如東市繁華,二郎既來了,也當前往游賞一番才是。老朽在市中開了多家店鋪,也有金珠首飾,可為夫人購買些頭面……」
——這時候青鸞已經出來了,依偎在李汲身邊,康謙故有此語。當然啦,他不清楚那是小妾,不是正妻,但即便知道,喚句「夫人」也不會得罪對方吧。
「……還有酒肆,有胡姬獻舞,懇請二郎與夫人垂顧。」
李汲聽了,稍稍有些動心——這送上門來的宴席,不吃未免浪費啊。尤其康謙最後說:「難道二郎是忌諱我等為胡麼?老朽祖上,後魏時便已進入中原,數代定居,即便不敢自居唐人,也不肯自外於中國啊。便聖人亦目唐胡為一家,視我等為子人,二郎難道是瞧不上我等深目高鼻,外貌與唐人有異麼?」
李汲當然不肯自承「種族歧視」啦,於是半推半就,跟隨康氏父子就離開妙勝寺,出了醴泉坊,直奔西市而去。
時間還早,康謙讓兒子先去準備,自己領著李汲在市里轉了半圈,主要逛的都是康家名下的店鋪。尤其金店,康謙一進門,便命柜上將出各種首飾頭面來,排開了讓青鸞挑選,看得青鸞雙目帶彩,那眸子亮的,就跟剛從李汲手裡接過贖身文書那天似的……
然而青鸞終究是懂事的,看便看了,卻絕不選取,更不纏著李汲說要買。只是臨行前,康謙以目示意,命人將青鸞盯著不放的幾件首飾悄悄打包,等找機會奉上。
正午時分,來到一家酒肆前,康廉已先在門口恭候了,旋將李汲、青鸞迎入一間雅室,珍饈百味,絡繹獻上。
不過這年月食材多難久存,即便康家掌握了多條商路,據說生意最遠做到大食國,具體到飯菜上,還是些尋常花樣——胡人的烹飪手法相對單調,且也早就被中國人學全了。唯獨有胡姬用琉璃瓶盛了色澤艷紅的葡萄酒獻上,使李汲一見之下,難免有些口角生津。
紅酒啊,多少年沒有喝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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