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遷宮之謀(2/2)
拐彎兒的時候,速度自然更慢,李汲打起精神來,左右掃視,他覺得倘若真有刺客,這會兒是動手的最佳時機啊。忽聽馬前有人問道:「可是破蕃的李二郎麼?」
李汲低頭一瞧,原來是名眼生的紅袍老宦——應該是興慶宮的太監吧,所以他連見都從未見過——便即在馬背上一拱手:「正是李汲,上官是……」
那老宦點點頭:「上皇召李汲往覲,隨我來吧。」
李汲心中疑惑,卻也只能跳下馬來,跟隨在那老宦之後,抵近御輦——話說他雙鐧還掛在腰上呢,竟然沒人過來提醒摘去……
可是李汲也不便自摘雙鐧啊,沒人跟前面攔著,你就先把武器捏手裡了,豈非更加啟人疑竇?
貌似那些宦官、宮女,都不在意,而且一個個陰沉著臉,如喪考妣——去了太極宮,就等於好日子到頭啦。
李汲來到御輦前,特意不靠近,距離在五尺以上,屈膝拜倒:「臣李汲,覲見上皇天帝。」
布簾一挑,露出一張灰白皺巴的面孔來,白髮蕭搔,幾若垂死。李汲略略抬眼一瞥,心說這就是上皇啊,就是曾經少年英姿,滅韋黨而執國政,開創出所謂開元盛世,完了又親手將盛世幻景打碎了的老混蛋?瞧上去,跟李亨不是很相象嘛……
就聽一個渾濁的聲音問道:「卿便是李汲?」
「臣是李汲。」
「近前來說話。」
李汲心說我武器可還沒摘哪,是你叫我靠近的,這不算我的罪過……話說他也實在想要靠近一些,因為李隆基中氣不足,外加痰多,說話含含糊糊的,即便他耳音再好,稍遠一些,聽得也不是很真切。
於是站起身來,躬身前進三步,才要再跪下去,就聽李隆基說:「站著吧,省朕低頭。」
「是。」
李隆基朦朧老眼,上下打量李汲,隨即微微一笑,說:「適兒曾提起過你,你是李泌從弟,曾經救過李倓和沈氏的性命……果然好一個英武壯士,若早生二十年,必可與哥舒翰、高仙芝輩一併馳驅疆場……」
「陛下謬讚了。」
李隆基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好生做著,我唐必不負有功之臣……」
李汲心說別胡扯了,不負有功之臣?王忠嗣是什麼下場?哥舒翰是什麼下場?安思順、高仙芝、封常清,腦袋還在頸子上嗎?
「唉,真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啊……」李隆基突然間喟嘆起來了,「昔朕提三尺劍,殄滅弒君的韋氏,扶保皇考登基,四十八載轉瞬即過,乃有今日……不知世間尚有陳玄禮否?異日我唐江山,又歸誰有啊……」
李汲聞言,不由得眉心一擰,疑雲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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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隆基車駕之北,大寧坊內,緊鄰興唐寺,有一座宅邸,靠著坊牆,起了兩層閣樓。此際閣樓之上,竹簾低垂,卻有一人正以右手中指挑開一道縫隙,在悄悄地朝下觀望。
眼望遷宮的車駕,那人不由得輕嘆一聲:「此番明爭暗鬥,終究還是聖人贏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卻也未必啊。」
倘若李汲在此,必能認出屋內之人,正是昔日曾經見召,有過一面之緣的前魏州節度使崔光遠——雖然戰敗先逃,李亨卻赦免其罪,改任為太子少保。
崔光遠坐在案前,案上擺開一整套烹茶的工具,他正將一個小小的石碾夾在雙腿間,手把輥子,將才從餅上割下來的茶塊細細碾碎,同時等著水開。在其身側,生著一口小小的炭爐,爐上架著鐵缶,崔棄侍女打扮,正用蒲扇扇著炭火,雙眼注目缶內,不敢稍有錯神。
至於憑窗窺望之人,李汲倒不識得,正乃是昔日的叛逆,如今的司農卿嚴莊。
嚴莊聽到崔光遠之言,略略回首:「哦,怎麼說?」
崔光遠放下手中的活計,伸出兩枚手指來:「上皇早先便落兩子,看似閒棋,將來卻或許能夠扭轉滿盤局勢呢。」
嚴莊一撇嘴:「將來?老朽尚有將來否?」
崔光遠笑道:「四十年天子,權勢、榮華,甚至于美人都已享盡了,他還有何憾哪?既已垂垂老矣,誰還在乎身後之名,或者國家社稷如何?一心只想報了怨仇,則其在地下,也可瞑目了。」
嚴莊不禁莞爾:「還是此間有趣啊,不似安氏父子,便有我的輔佐,一樣粗枝大葉,於陰謀秘計,七竅通了六竅。只是上皇的謀劃,聖人未必不知……」說到這裡,眼角略略朝外一瞥,突然間一皺眉頭:
「車駕停下了,上皇召人過去……此人莫非是……」
反手朝崔棄一招:「你過來瞧瞧,這是不是那個李汲李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