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唐胡之分(1/2)
李汲手捧經卷,一邊默誦,一邊跟自己記憶中前世的版本相對照,忽聽背後響起一聲暴喝聲:「哪裡走?!」
他才剛一愣神,便覺身後有人朝自己撲將過來——達不到「眼光六路,耳聽八方」的程度,純粹是練武之人的直覺罷了——當即擰腰轉身,隨即朝後略一撤步。
——得先瞧明白了是什麼人要衝撞自己啊,並且對方手裡是否持有傢伙,才能決定是不是直接一腳踹過去,還是暫避鋒芒,拔劍抵禦。
只見一名青衫士人直奔過來,隨即被人背後一腳,踹翻在地,順勢撲跪到自己身前。旋即那士人一伸手,揪住李汲的衣襟下擺,哀懇道:「救命,救命啊!」
李汲不由得警惕心大起,眼角略略一瞥——附近還有不少人在啊,你怎麼就專奔我來了呢?真是湊巧,還是別有詭計?
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後面追趕之人也已迫近,提起碗大的拳頭來,朝那名士人後腦便是猛然捶下。李汲一邊警惕身前的士人,一邊左手如風般迅捷探出,一把托住了對方的小臂。
——不管是真是假,也得先問清楚再說啊,別在我眼眉前鬥毆。而且這二人身量之比相當懸殊,那士人別真被這一拳給打出個好歹來……
啊呀,這廝力氣挺大啊,我都差點兒沒能托住他的膀子……攔對了,這一拳頭下去,是真有可能出人命哪!
當即呵斥一聲:「清靜之地,因何毆鬥?!」
這才瞧清楚對面那人,確實好一條壯漢,身高膀大,頭如笆斗。
其實李汲的身形並不很魁梧,加上穿著襴衫,那便更瞧不出肌肉來了,若在前世打拳擊賽,都進不了輕重量級(79公斤級);但那大漢,絕對次重量級(86公斤級)以上啊,跟帝德屬於同一個檔次的。
此人乃是平民,歪戴布帽,身著短衫,雙袖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結的臂膀來。貌似李汲突然間出手,托住了他的腕子,這大漢也頗感驚異,因而並不回答問話,只是連著摧了三次氣力。他是從上往下按,李汲卻是從下往上托,難易程度自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李汲真有些吃不住勁兒了,被迫拋了經卷,伸出右手來相助。
那大漢卻也同時圈過左手,來抓李汲的右腕。李汲心說比搏擊你未必是我對手啊,手腕稍稍一擰,反將對方腕子攥住,旋即朝外側一翻。
大漢吃痛,右手趕緊來救。李汲左手改托為握,趁勢一壓。大漢自知不敵,急忙撤步,李汲倒也就此鬆手,由得他去。
隨即右手在前,五指併攏,手掌朝上,做了個「請」的姿勢,左手順勢背於身後——這本身也是對搏前的起手動作,只不過吧,李汲真實意圖是暗中松一松略微有些發麻的左手……
那大漢退後半步,擰眉瞪眼問道:「足下是誰?為何要救助這個胡兒?!」
李汲聞聽此言,不禁微微一愕,這才垂下眼去,仔細打量跪在自己腳前的那名士人。只見那人正好仰起頭來,滿臉的哀懇之色,臉上還有幾處青紫,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毆打所致。
這傢伙,深鼻高目,鬚髮捲曲,倒果然是個胡人咧!
「胡」,本是「匈奴」的別譯,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中原人將北方、西北方的少數民族,全都統稱為胡了。但事實上很多北方民族,比方說契丹、奚、同羅等,外貌與中原漢人並沒有太大區別,倘若換身衣裳,壓根兒就瞧不出來「非我族類」。唯有西北民族,尤其是中亞「昭武九姓」,以及更遠一些的波斯、大食人,長相才有明顯差異。
不過麼,這差異並不在膚色、發色、瞳色,而在五官,普遍眉棱高、眼窩深、鼻子大、顴骨低,而且絕無內眥褶和鏟型門齒。
腳前這名士人,這些中亞面部特徵就很明顯,雖然穿著襴衫,也一望可知,非我中原唐人也。只是身形有些瘦小,跟李汲印象里的「波斯胡」迥然不同。
當即一抖衣襟,喝道:「起來!他為何打你?」
那胡人尚未回答,對面的大漢先喊叫起來:「一個胡兒,也敢著士人衣衫,必是史思明派來的細作!」
李汲心說老兄你這邏輯有點兒混亂啊,士人衣衫和胡賊細作之間,並沒有必然聯繫好吧?耳聽那胡人哀叫道:「我不是史賊細作,家父也是有官身的,則我如何不能著士人衣衫?」
大漢駁斥道:「便汝父,多半也是史賊細作!敢拍胸脯說安賊陷長安時,未曾供輸他軍資麼?!」
李汲聽得滿腦子漿糊,當即一把揪起那胡人來,掩於身後,隨即朝大漢一拱手:「壯士,若果有理,也不必打他,干冒王法,且喚不良人來捕了去便是。」
大漢一偏頭,斜睨李汲:「你須不是長安人氏,竟為胡兒出頭——何必不良人拘捕?老爺便在『察事廳子』里當值,便將這胡兒打殺了,也無人敢管!」
眼見他們放對,周邊很多等待家眷從觀音院裡出來的男性便匆忙退後,圍繞著李汲與那大漢,空出了直徑過丈的一個圓圈來,同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胡兒,怎生又惹上了這個霸王?」
「一般都是浮浪子弟,追逐廝打非止一日,有什麼可奇怪的?」
「元霸王今朝似乎是動了真怒啊,不知是何緣故……不要真鬧出人命來……」
可等聽那大漢提起「老爺便在『察事廳子』里當值」的話,眾皆驚懼,不由自主地便又各自退開了三五尺。
唯有李汲,聽得「察事廳子」四個字,不懼反怒,就覺得一股燥氣直衝頂門,當即冷哼一聲:「察事廳子,呵呵,好大的威風,好大的煞氣!便不良人也只有緝捕之責,無有審斷之權,難道察事廳子打殺人便不犯王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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