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功成不居(1/2)
許叔冀趁著灌涼水的機會,暗中籌思,權衡利害。
他先受李汲劫持,繼而欺騙,原本窩了一肚子的火,在這種情形下,別說賀蘭進明要他去救睢陽了,哪怕只是請他領兵跟彭城外兜個圈子,那都是斷然不肯應允的,甚至還打算上疏告狀,說賀蘭進明毒害大臣!
只是聽了賀蘭進明的話,得知房琯已然失腳,卻不由得使他從腳踝一直涼到腦後——這絕對不是喝涼水造成的。
房琯在動亂前便幾起幾落,最終官至憲部侍郎,賜爵漳南縣男,年近六旬,聲望頗隆,資格甚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許叔冀是在房琯做宜春太守的時候入其門下的,靠著房琯的援引一路高升,最終當上了靈昌太守。
上皇棄長安而走蜀中後,加房琯平章事,任為宰相,房琯遂請加官許叔冀,讓他當上了空頭的御史大夫。唐代御史大夫雖然已不如秦漢時權重,且往往作為虛銜加職,對於政事堂來說,卻等於終南捷徑了——也就是說,許叔冀由此途積功,將來可望拜相。所以他才一味巴結房琯,而朝中也無人不知許某乃是房琯的死黨。
本以為以房琯的聲望和資歷,並深受上皇、聖人父子兩代的器重,且能在宰相位置上多呆好幾年哪——想當日陳濤斜之敗,房琯上書請罪,聖人不但不褫奪其職,反而好言撫慰,便可得見一斑。然而沒想到,短短一年之後,房琯會毫無預警地瞬間就罷相了……
是賀蘭進明騙我?不能吧……此言若出李汲之口,許叔冀是斷然不肯信的,但賀蘭進明身為朝廷重臣,應該不至於編這種瞎話。而且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房琯素來不值崔圓,對於這一點,許叔冀自然是清楚的,那麼若說進讒言使房琯罷相的是崔圓,道理上完全講得通啊。
賀蘭進明所言,七實三虛,真話在前,假話隨後,就把許叔冀給套進去了。他說崔圓向李亨進言,要嚴懲房琯的黨羽,這當然是隨口編造的,但也合乎情理——房琯既倒,難道崔圓等當道大老會眼睜睜瞧著其黨羽繼續布列要津嗎?
許叔冀對此,自然不能不有所擔憂,賀蘭進明趁機給他指了條明路——你去救睢陽啊。你若往救睢陽,使我在河南的工作有所起色,自然投桃報李,我會幫你在聖人面前說好話的。更重要的是,張巡因為死守睢陽,使得聖人破格提拔,則他說話的分量說不定比我還要重;你若救下睢陽城和張巡的性命,他肯定也會保你啊。
尤其許叔冀雖然頓兵彭城,不敢寸進,卻也經常派人去打探睢陽的消息,知道叛軍已是強弩之末。倘若城守不是他向來嫉妒的張巡——你是什麼資歷啊,竟得一躍而名位僅次於我?則我當日若能守住靈昌,官途又將如何——叛軍也不是十多萬人,而跟彭城之軍數量相差不大,他早就揮師北上了。
以彭城久歇之兵,攻叛軍疲憊之陣,實話說還是有勝算的,不過多半是慘勝,己軍損失必大,許叔冀根本捨不得。且若叛軍集結重兵,再來攻我,又該怎麼辦?
如今聽說西京已復,廣平王李俶統領大軍,將取東京,則叛軍必無力再來謀奪睢陽甚至是彭城了。
形勢一派大好,且自己靠山既倒,唯有立功,哪怕跟叛軍拚個同歸於盡,只要自身不死即可,如此才能保住祿位不失,說不定還有機會抱上別的什麼粗腿——比方說廣平王。許叔冀思慮至此,終於決定——好,那我就聽你的,去救睢陽吧。
但有一點,我今日受此奇恥大辱,若不能報,還算是人嗎?賀蘭進明你先把這膽敢挾持我、欺騙我的小賊殺了,給我台階下,我才肯聽令!
賀蘭進明聞言,不禁有些猶豫——倘若是自家部下,他自然毫不吝惜地便下毒手了,偏偏李汲是李泌的從弟……
正在此時,忽聽身旁一人高叫道:「大夫若是氣不順,小人願代李汲一死以謝大夫——只求大夫千萬急救睢陽!」
說話之人非他,正是那個南霽雲的部下陳若。
陳若早就存著跟睢陽城共存亡,與張巡、南霽雲等人泉下再見的心了。他當日追隨南霽雲突圍求援,出城時三十騎,順利抵達臨淮的只剩了十一騎,多少同袍喋血沙場,死而無恨!原本求救不得,復歸睢陽,就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快點兒戰死,總比回城去餓肚子,還毫無解圍的希望要來得痛快些啊——誰想南霽雲卻派他來給李汲做嚮導。
陳若一開始是不肯的,南霽雲反覆勸說,這是解除睢陽之圍的最後希望了,你肩上的擔子甚重。死是容易的,忍辱求活,以救一城軍民性命卻難——「我今為易,請汝為難,可敢應承嗎?」
對於李汲能夠說動賀蘭進明,原本陳若並不抱太大希望——南將軍都搬不來救兵,難道偏你能嗎?誰想李汲一至臨淮,賀蘭進明即刻北上,雖然兵馬不多吧,李汲卻又入彭城去騙來了許叔冀……
眼看著睢陽有救,張中
丞、許使君有救,南將軍、雷將軍有救,陳若激動得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則李汲立此奇功,等於是全城軍民的恩主,怎麼能讓他死在許叔冀或者賀蘭進明手裡呢?
大丈夫若知恩不報,那還是人嗎?!
想到這裡,當即開口,說我願意代李汲去死!隨即抽出腰間橫刀來,朝著自己脖子上就是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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