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願為朱亥(2/2)
李汲這會兒已經湊得很近了,與賀蘭進明只隔一張几案,但再沒有武力脅迫之意——就算逼得賀蘭進明全師而出,據說統共不過一萬多人,還缺衣少糧,怎麼可能解得了睢陽之圍呢——反倒如同參軍為主將謀劃一般,幫忙賀蘭進明出主意。他說:「大夫為天子所命,總統河南軍事,豈能反受他許叔冀的挾制啊?他有後台又如何?房琯不是已被罷相了麼?」
賀蘭
進明聞言,雙眼不禁微一閃爍:「哦?我尚未得到消息……」
李汲說就在不久之前,李亨貶房琯為太子少師,這完全就是一個閒職,等於徹底褫奪他宰相的權柄——「大夫前日在聖人駕前所言,入骨三分,他房琯焉能安居相位啊?房琯既倒,許叔冀不足慮也!」
其實房琯的倒台,並非賀蘭進明一人之功,而是群策群力的結果——尤其崔圓,素為房琯所鄙,因此他緊著抱上了李輔國的大腿,通過李輔國見天兒在李亨面前說房琯的壞話,於是崔圓之勢日盛,幾乎等同於首相,房琯卻只好靠邊兒站了。
李汲在途中就想好了一大篇說辭,如今所言尚未過半,多少有些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就此趁著賀蘭進明因為房琯倒台而正高興的時候,繼續勸說道:「大軍既復西京,陣斬叛卒六萬有餘,潼關內外,賊勢為之一空,則稍稍休整後,便將繼續東進,以規復洛陽。若得洛陽,河南可定,而大夫身銜聖命,代虢王經營河南,卻蜷屈於臨淮一隅,終無尺寸之功——則聖人對於大夫,必定失望啊。
「且張中丞自真源起兵與賊周旋,復護守睢陽一載有餘,原本不過小小的縣令,聖人破格提拔,使名位僅次於大夫,可見寄望之深,讚賞之切。倘若睢陽陷落,中丞殞難,源於大夫之按兵不救,聖人可不會責備許叔冀,而必定恚怒於大夫,朝野上下,也難免誤會大夫是嫉妒張中丞。則大夫不見王承業的下場麼?」
王承業本是河東節度使,想當初顏杲卿在河北御賊,誘斬叛將李欽湊,擒高邈、何千年,遂遣其子顏泉明等人將首級與俘虜送至太原,卻被王承業扣留顏泉明等,奪為己功。那時上皇還在長安,得報大喜,重賞了王承業,但其後不久,便聽說本是顏杲卿的功勞,因而下詔斥責。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由,其後顏杲卿為叛軍重兵圍困,多次遣使求救,王承業卻銜恨而不肯派發一兵一卒,終於導致顏杲卿被俘,罵賊而死。由此朝野間皆恨王承業,李亨靈武繼位後,便派侍御史崔眾前往太原,先奪王承業之兵,繼而又下詔將他處死了。
王承業之死,罪在不救顏杲卿;那麼如今賀蘭進明你若是不救張巡,將來又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呢?你且仔細思慮思慮吧。
賀蘭進明聽完這番話,不由得悚然而驚,忙道:「我亦每日與部下商議,欲奪彭城之軍,奈何彼兵眾而我兵寡,許叔冀又堅決不肯從命,如之奈何?!」
李汲你這番言談條理清晰,見事甚明啊,肯定是李泌教你的,那麼李泌有沒有傳授你破局之策呢?
李汲想了一想,便說:「許叔冀在彭城,而大夫在臨淮,相隔數百里,公文往來,他容易推脫。望大夫即刻移師北上,迫近彭城,再邀許叔冀前來議事,料他不敢不來。相會之際,告知以房琯罷相之事,請他發兵往救睢陽,若肯聽從最好,若不肯聽……」
說到這裡,小年輕目光中殺意陡現,惡狠狠地道:「便請大夫做信陵君,李汲願為朱亥!」
賀蘭進明聽了這話,不禁暗中打了一個哆嗦——還好我反應夠快,你才想讓我做信陵君,方才若是一時不慎,說不定我就先做了晉鄙了!急忙擺手:「不可,擅殺一郡之守,必致聖人之怒!」以我的權限,就不可能妄動許叔冀的性命哪。頓了一頓,又問:「若其砌詞不肯來會,又如何處?」
李汲道:「若大夫在彭城附近,召許叔冀而不來,命彼救睢陽而不動,則將來也可釋朝野間之疑,聖人必責許叔冀而非大夫……」你隔著好幾百里地,許叔冀事後可以找出種種理由來為自己撇清啊,而倘若你就在左近,他還有什麼話可說?你就不必要為他背鍋啦。
「要在睢陽危急,大夫應當即刻率兵而北,做出救援之勢,倘若遲延,恐怕難以自明——最好今日便走!」
賀蘭進明沉吟良久,緩緩說道:「兵馬方聚,糧秣不足,即便北上彭城,恐怕也……有些困難。」
李汲忙道:「大夫麾下,難道一兩千精銳都出不起麼?只要大夫身在彭城左近,哪怕孤身一人,亦足以歸罪於許叔冀——難道還怕他將兵來火併不成?」
賀蘭進明確實有點兒怕許叔冀被逼急了,倘若易幟從賊,帶兵殺來,就自己手底下這小貓三兩隻,實在難以抵禦啊。但是再一琢磨,李汲所言有理,我只是迫近彭城,邀他來會,這還沒見面說話呢,他應該不至於狗急跳牆。至於見面說話之後……李汲不需要做朱亥啊,只要效法曹沫就成了。
左思右想,貌似這是唯一的破局之策了——只要我能在睢陽陷落前趕到彭城附近,將來就方便甩鍋!
賀蘭進明既然能跟李泌做朋友,還敢在李亨面前指斥房琯,多少也是有些才幹和膽量的——若說張巡、南霽雲膽大如卵,他賀蘭進明的膽子起碼不比一般人小——在經過反覆思忖之後,最終決定:「那便依從了長衛之言吧。」
當即點起精騎五百,午後便離開臨淮,在李汲的護衛下,朝向彭城方面疾馳而去。從臨淮到彭城四百多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