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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三可笑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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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心說原來如此,這個馬重英倒是不簡單哪,看得足夠長遠……但可惜,你眼神兒有貴恙,完全瞧歪了。

於是揚鞭一指馬重英:「君之所言,何其的可笑!」

馬重英微微苦笑,心說我就知道你不信啊,終究年紀輕,又沒跟大食人、天方教接觸過,故而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嘴裡卻問:「李太尉不信我乎?我所言又有何可笑啊?」

李汲嘴角一撇,徐徐說道:「權當君言為真吧,並非狡辯,則在某看來,有三可笑處。」

「請教。」

「第一可笑處:足下也知道國家土地,本有其極,卻不知我唐西至蔥嶺,便為其極矣,乃有高仙芝怛羅斯之敗,其敗在遠涉異域,貪圖窮極,而非我唐之力不足以御大食。且大食雖然雄長一方,吞滅波斯,至於烏滸,其疆界亦至極矣,勢不能復逾蔥嶺,來攻安西——是故怛羅斯之後,大食才多次遣使我唐,朝貢、約和。

「抑且大食之志在西方,阿拔斯既廢白衣哈里發,立黑衣國,都於庫法,曼蘇爾更營巴格達,其城相距蔥嶺近乎萬里之遙,與長安往蔥嶺的道里數差相仿佛。是故蔥嶺隔絕東西,我唐不能復逾山而攻大食,大食也不可能更向東來。」

這一番話說得馬重英瞠目結舌——我靠李汲對於大食之事,貌似比我還清楚啊,他這是實有所本呢,還是臨時瞎編的?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我唐與大食,都是千萬戶的大國,而吐蕃不過百萬戶,囊括高原之後,無論東西南北,其土地亦至極矣。雖今大食西重而東輕,怠忽波斯之守,吐蕃也不可能趁虛而向月氏、條支、健馱羅等地,若往,或可得逞於一時,終必喪兵損將,如在我唐隴右、河西——莫謂言之不預也。」

馬重英垂下頭去,默然無語。

「第二可笑處:足下但知天方教的教義是一手刀劍,一手經文,誓要殺盡天下不信者,但如同我亦常言『殺盡蕃賊』一般,不過口惠罷了,實不可行。是以大食既取波斯,於其拜火舊教,及摩尼教等徒眾,並未盡皆屠戮,甚至於仍許居民信奉、傳播,只不過要異教徒多上繳幾成戶稅而已。其意誘使土著為求衣食,為謀安居,而主動改信,皈依他天方教。

「此之謂力所不能及,直道不可行,便嘗試自曲道以求。倘若足下真想御大食而摒天方教,乃可使贊普上奏長安,明言其禍,使我唐聖人警醒。設大食果然逾蔥嶺來侵安西、北庭,我唐竟不能御,則既與吐蕃、回鶻為盟,難道不會向兩家求取援兵麼?吐蕃若肯以誠相待,又何必擅起刀兵之禍,使唐、蕃兩國健兒浴血,百姓窮困窘迫?

「大食人、天方教尚知智取,足下卻但恃其力,請問:究竟誰才是魔道,誰才是波旬遣來禍亂人世的?且唐、蕃相爭,兵燹不息,各自衰弱,不是反予西夷以可趁之機麼?!」

馬重英腦門上明顯有冷汗滋出來了。

「第三可笑處:足下不度德量力,竟以為百萬戶之吐蕃,可與千萬戶之中國相爭鬥,今我既復河西,又來北庭,明見足下的所謂宏圖大願,不過水月泡影罷了。既已如此,足下不深悔過往,棄甲來降,反而嘵嘵不絕,仍自詡為洞見萬里的智者,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李汲最後總結一句:「有此三可笑,乃知足下所言,不過是披堅執銳,卻向風車……向空無敵手處呼喝搏殺,自詡烈士,其實不過一失心瘋的狂徒罷了!」

馬重英一張醬色的面孔更加赤紅,一對眯縫眼竟然圓睜,倆瞳仁象要徹底突出眼眶來似的。李汲心說若你方才所言是真,那我這當頭棒喝,就等於從根子上否定了你十數年來,甚至於平生的志向和為此付出的努力了,更等於否定了你的人生——來吧,吐口血出來讓我樂呵樂呵。

孰料馬重英朝他怒目圓睜,瞪了好一會兒,最終卻兩眼一閉,長嘆一聲:「李太尉所言,似乎也有些道理……」但隨即反駁道:「所謂三可笑,一雲大食已無力逾蔥嶺而東侵,或許如此吧,但天方教之東傳,日近一日,卻早已過了蔥嶺了。

「二雲我蕃當助唐守西域,而不應以力取之,其實我本意也是如此啊。奈何國事並非這般簡單,若不能得地、得人,我蕃貴酋大人豈肯為唐發兵?且唐多半求之於回鶻,而不會謀之於吐蕃——安史方亂時,我國便自請發兵為援,唐皇不許,只肯大齎財貨,去央告回鶻人,便是明證。倘若安西、北庭有難,唐亦必求回為援,然回鶻實不可信,必趁機吞併其地,或起碼駐兵不去,則非但難御西夷之東侵,於我蕃也為肘腋之患,不可不防啊……」

李汲插嘴道:「國與國之間的信任,本來便自長久交誼而來,若在松贊干布才迎文成公主之後,唐若有事,豈有不向吐蕃求援的道理啊?這都是汝家自作自受,如何來怪我唐的不是?!」

馬重英也不還嘴,只是繼續說道:「至於李太尉所言其三……唐家既已恢復,有力守住西域,則我蕃自當改弦易轍,不再北越祁連山也……」

李汲再次毫不禮貌地插嘴:「西域有唐軍,回鶻不便南下,若西域無唐軍,回鶻必定來與吐蕃相爭,則兵連禍結之慘狀,行將復見——足下便不考慮,以吐蕃之能,有望一舉殺向草原大漠麼?長期戰爭對吐蕃而言,難道是有利的麼?」

隨即撇嘴冷笑:「是了,既得土地,可以固足下之權,既與回戰,必須盛募兵馬,則足下的權柄將更為牢固,贊普一人之下,富貴無可企及。至於普通吐蕃百姓,牛羊狗馬一般,即便日伏屍於溝壑,或者凍餒而死,自然全不放在足下這等貴人心上!」

馬重英攬韁的左手不由得微微一顫,隨即搖頭道:「李太尉有李太尉的考量,我也有我的謀劃——閣下未免將回鶻看得太強盛了,其實不過一些盜匪般蠻子而已。事已至此,我再久據這張三城也無益處,懇請閣下允我兩件事,則不必再動刀兵,勞損士卒,我將此城拱手奉還。」

李汲幾乎脫口而出:「不允!」但轉念一想,自己若能在瓜州大破吐蕃主力,使其國勢大蹙,三五年內再無動兵之力,還則罷了,如今人好幾萬精兵仍舊捏在尚結息手裡啊,則馬重英在此地,也絕不肯無條件地投降。固然我遲早都能把你困死、餓死,但須消耗相當多的糧秣,抑且還可能傷損不少唐家健兒……算了,為了少死人,我就先聽聽看你有什麼條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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