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城下對話(2/2)
因為穿越大沙海來襲張三城守捉,這確實是一招險棋,同時也是妙棋啊,無論郭昕還是李元忠,事先都毫無心理準備。且即便有所防範吧,還須抵禦吐蕃大軍,兵力本已捉襟見肘了,絕不可能在此處留駐重兵。
張三城守捉就此被蕃軍一鼓而下。此處向東繞過銀山,北上天山縣,其實距離不近,西向焉耆鎮,卻僅僅百餘里而已,輕騎一日可至。由此李元忠判斷,郭昕不可能坐視不理,或許也正領著兵在從西面發起猛攻呢。
只是張三城守捉構建於險要之地,南北都無路可通,東西方向也道路狹窄,甚至於壘前都排布不開兩百人——郭昕那裡如何,尚且不得而知,起碼李元忠連攻七日,損失慘重,卻非但不能跨過城防半步,就連城內究竟有多少蕃人,也都探查不清楚……
只是估摸著吧,能夠數百里穿越大沙海來襲,絕對不可能是大軍,必定只是小股兵馬。
李汲對他說:「據某探知,敵酋為馬重英,所部精銳,一千有餘,兩千不足。」
李元忠苦笑道:「若有兩千蕃軍在內,除非我有萬軍以上,不計傷亡,輪番攻打,否則難破啊……」
等李汲來到唐軍營壘,復親自覘看了地勢,才明白這仗為啥難打。
地勢之險,自不必論,關鍵是李元忠領來的號稱北庭精銳,其實裝具和素質都很一般,且因為地勢狹窄,無法運用大型器械,就只能純用人命往上堆。據說此前連攻七日,戰死和重傷的不下五百人,都接近全軍的兩成了!由此士氣低靡,難以再戰,李元忠只得暫停攻打,同時遣人去西州徵調生力軍。
若是李汲不來,估計陳桴就必須要派出一兩千人,再嘗試硬撼這座堅壘了。不過天山軍的裝備和素質,也未必能比庭州的瀚海軍要強……
就連李汲查看了地形之後,都不禁喟嘆道:「若我選鋒軍在,此壘易克。」言下之意,現在我也拿他沒招。
因為李汲這回領來的,主要是麾下牙兵,有輕騎有重騎,偏偏就沒有選鋒軍那種擅長浴矢攻堅的重步兵。再者說了,拿騎兵拼死往攻堅壁,這不太浪費了嘛。
李元忠微微一笑,說:「原本此壘在,如骾在喉,如釘入眼,而今太尉既能到此,則無所慮也,但命人當道下壘,封堵、監視之,待敵糧盡,自然崩散。」原本張三城就沒屯多少糧食——因為安西也不夠吃的——你馬重英遠道而來,身上能帶多少啊?我不信到了明年春天,你們還能夠吃得飽飽的,有力氣打仗。
但他頓了一頓,卻又蹙眉:「唯安西不知此情,倘若急於攻打,必定平白地折損兒郎性命……」
李汲當場就有主意了:「且在顯眼處立起某之大纛!」
他當然不是要用自家的赫赫威名來恐嚇蕃軍,而是——我既已到此,說明尚結息戰敗了啊,說明北庭穩若泰山,那你們還跟這兒橫著,有意義嗎?外無增援,此乃孤軍而處死地,相信吐蕃方面的士氣必定大墮。
於是立起大纛,然後李汲一撥馬頭,對李元忠說:「且候三日,再試攻其壘者——李帥與我歸營吃酒去吧。」
但他沒有想到,第二天一起身,便有小卒呈上箭書,說馬重英請李太尉城下答話。
李汲「哈哈」大笑道:「馬重英知無去路,得非請降乎?」
披甲上馬,領著親衛牙兵,進抵張三城前,在弓箭射程之外帶住韁繩。旋見壘門打開一條小縫,一將策馬而出。
李汲曾在陣上多次見過馬重英,但距離這麼近還是頭一回。他細細打量對方,只見這位吐蕃大囊論是一張大臉,和高原上的普通人一樣,都頰寬鼻大、眉疏眼眯,皮膚醬紅色。正打算扯著嗓門招呼,孰料馬重英並不停步,挽著韁繩,越走越近。
李汲不禁大笑道:「足下好膽量,便不怕為李某所擒麼?」
你要再往前走兩步,我一個衝鋒就能將你手拿把抓了,哪怕城頭暗伏弓箭,也救不得你的性命——這真是,幾年沒有正面交手,你就把我能打這事兒給忘了嗎?
馬重英微微一笑,回答說:「李太尉何必心急,且待我說完,任憑或擒或殺。」說著話,緩步而前,直到跟李汲馬頭相對。
李汲倒有些瞧不透對方的用意了,於是一擺手,示意:有話請說吧。
馬重英注目李汲,薄唇翕闔囁嚅,卻半晌無語,那臉上的表情分明是——話有很多,但真不知道從何說起啊……
好不容易,他才開了口:「李太尉既然到此,則我國大論兵敗可知矣。不敢請問,可能細述其經過麼?」
李汲也沒必要欺瞞對方,抑且正想趁此機會,徹底打消馬重英的頑抗之念,於是故作雲淡風輕地一笑,說:「貴國大論,是說尚結息麼?我發兵早,尚結息才過玉門關不遠,我便取下了瓜州,過冥水直迫沙州……」
馬重英面色微微一變:「莽熱沒籠乞悉蓖如何?」
「自知不免,已歸降矣。」
馬重英長嘆一聲:「他已是兩次敗於李太尉之手,想必無顏再歸見家鄉父老了……但不知李太尉動用了多少兵馬,是如何戰敗莽熱沒籠乞悉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