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鎮西老鴉(1/2)
唐朝的女性都很剽悍,因為社會地位相對較高。
對此,很多傳統士大夫是瞧不慣的,認為這是沾染了胡風,但事實上北朝對女性的壓迫和禁錮相當嚴重,從出行須戴遮蔽全身的羃便可得見一斑——哪有把女人包裹嚴實的時代或者國家,女性地位會高的道理啊?
這一來是唐朝律令從某種程度而言「復古」,承襲漢制,允許女子繼承家產,甚至於執掌門戶、受賜爵位,婚姻限制也相對寬鬆些;另方面安史之亂以前,整體社會風氣都很開放、大氣,女子尤其是貴族女性的社會地位一定程度上得以提高——所以羃也越來越短了,最終變成帷帽,然後天寶時的帷帽連耳朵都不遮,且常有女性著男裝出遊。
唐初即有平陽公主募兵助父,與其駙馬柴紹「各置幕府」;其後武則天臨朝,設置女官,「內舍人」上官婉兒掌管宮中制誥多年;再後安樂公主、太平公主等,私德不論,也都算是女強人,中宗韋後、肅宗張後,插手朝政……
就說李汲所熟悉的李豫之妹和政公主吧,便常入禁中與其兄商談政務,甚至於御蕃之軍計,這在從前朝代是基本上見不到的。
由此唐朝官僚士大夫怕老婆也是常事,有房玄齡妻「寧妒而死」,阮嵩妻「拔刀至席」,楊弘武畏妻「恐有後患」,裴談被譏「怕婦大好」……所以吧,傳言當朝李太尉也懼其妻崔氏,終究李太尉是有妾的,崔氏也沒提刀殺出堂來,那真不叫什麼事兒,中朝內外,鎮西上下,還不至於當成笑談。
然而李汲也發現,安史之亂以後,隨著唐朝統治力的陡降,社會風氣逐漸走向保守、內斂,反映在婦女身上,胸衣的上緣日益提高,帷帽的下垂倒日益拖長……他在鎮西數載,終究胡漢混雜,感受不深,一旦返回長安,對比就很鮮明了。
結果在這個時代,還能出來位女將軍,李汲不由得精神一振——這樣才對嘛,女子中自有良才,豈能局限於庖廚之中啊?好比我在敦煌,於軍政事務就經常諮詢崔措和紅線的意見,頗多助益。
當然,青鸞則牢牢把住了庖廚……那她手段也可以自己去開店了,亦算有所專長。
李汲跟這兒愣神兒,聶隱娘站起身來,頗有些不客氣地問道:「難道太尉以為女子不當為將麼?」李汲趕緊笑笑:「絕無此意,只是想起卿方為謝師帶走時,才是稚童,今已長成,慨嘆逝者斯夫耳。」隨即面色一肅:「便請聶將軍為我細說今日形勢吧。」
淮西叛軍殺到潼關已經大半個月了,所部大概在三萬人左右,而潼關守軍則不足七千——駱元光所部鎮國軍三千,聶隱娘所領陝虢殘兵兩千,此外還有從長安前來增援的李子義所部五營神策軍約兩千五百。
潼關所在曾經多次遷徙,如今的關城肇建於武周天授二年,南倚高山,北憑黃河,地理位置非常險要,加上關牆雄駿,正面攻打難度係數很大。淮西軍初來時,追跡陝虢敗兵之後,妄圖趁勢奪城,卻為駱元光所挫敗,而等到聶隱娘入關,繼而李子義也率神策軍來援之後,事實上李希烈已經沒有多少機會了。
對此,李希烈做過兩次失敗的嘗試:一是遣兵北渡黃河,嘗試自風陵渡繞至潼關側後方。但潼關並不僅僅一座關城而已,而是一整套防禦體系,東則有禁溝邊的十二連城,北亦連關以屏風陵渡,稱為「風陵關」;李希烈緣河北而西,道路狹窄難行,且還須提防河中守軍的側擊,不敢派出大兵,僅僅千餘游軍而已,根本無力突破。
二是李希烈暗伏強弓手于禁溝之側,趁亂朝關上放箭,射傷了駱元光。駱元光倒下,唐軍士氣當即為之一沮,指揮系統紊亂,李希烈趁機發起猛攻,全憑聶隱娘和李子義及時接過指揮權,並且配合得還算默契,才勉強打退叛軍當日的進襲,射殺、斬首者不下三百之數。等到其後聶隱娘壓倒李子義,總司關守事,李希烈就徹底抓瞎了。
因而最近幾天,叛軍暫退十里之外,不敢再發起正面強攻。李希烈久頓于堅壁之下,不能寸進,士氣逐漸低落,看情形是等待淄青和天雄軍的增援抵達。
李汲昔日也曾多次經過潼關,對於附近地理頗為稔熟,不必親自登關覘看,僅憑聶隱娘的口述,李子義從旁補充,便已明了大致情形。他於是笑笑說:「我已寬慰聖人,潼關必定能守,聖人還不相信……」
他心說李豫是不怎麼懂軍事的,估計被當年安祿山破潼關給嚇著了——那時候哥舒翰麾下號稱二十萬眾固然是誇張,幾萬人總是有的,如今卻不足萬,深恐潼關難以久守啊。但問題哥舒翰潼關之敗,並非敗在了守關上。
然而,雖然李汲堅信潼關能夠守住,就這麼幹守下去,對於全局未必有利。一則朱泚所部被淄青兵和天雄軍包圍在洛陽城內,消息斷絕,不知道能扛多久,一旦喪敗,叛軍便可席捲河南,到時候十萬之眾來逼潼關,勝負之數就不好說啦。
關鍵是郭子儀率領河東軍要防成德和幽州兩鎮,不大可能南渡黃河來援潼關,而北衙禁軍主力還要防守長安城,要提防梁崇義北上,李豫也不敢向潼關繼發增援。固然李豫不聽李汲勸阻,已向隴右、河西甚至於劍南遣使求援,終究距離太遠,還不知道得猴年馬月才能來呢。
再則中朝賦稅,泰半來自於江淮地區,淮西這一叛,正好卡斷漕運,則一旦戰事拖延,別說勤王兵馬四合卻無糧可吃了,怕是連長安城內都會鬧饑荒。到時候飢餓的士卒、慌亂的朝廷,還有可能守得住潼關嗎?
與二將商議,李子義倒是不怎麼擔心,他說:「若太尉不來,潼關不易守,既太尉來也,可即於關上豎起大纛,李希烈必懼而退。」
李汲笑笑:「我與那賊不熟,他未必懼我之名。」想了一想,吩咐道:「且休立我旗幟,再等兩三日者。」
兩日之後,朱邪盡忠領著沙陀騎兵先抵潼關,然後第三日,高崇文亦率鎮西軍三千五百——暫將儀仗、貢品都寄存在鳳翔——急馳來救。於是李汲便命鎮西兵上城助守,同時正式亮出了自家的旗號。
果然淮西叛軍遠遠望見,人各驚駭——「黑纏頭,是鎮西老鴉兵,千里迢迢,如何到此?!」李汲跟李希烈、李忠臣都沒怎麼打過交道,還擔心淮西兵不懼自家和鎮西的威名呢,卻不想這些年來,大肆鼓吹李汲和老鴉兵如何悍御蕃賊,規復西域的變文四方傳唱——呂希倩已歸中朝任職了,接他班的是黃子剛,此君文筆稚拙,傳奇壓根兒寫不好,倒是民間變文還勉強拿得起來——別說淮西了,就連桂管、嶺南都聞其大名。
沒辦法,這年月實在欠缺文娛活動,聽書是老百姓,也包括大頭兵普遍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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