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冥水西岸(1/2)
李汲在晉昌縣城與截山之間立營築壘,日夕督促士卒,甚至於親身參加勞作,力求將塹壕挖得足夠深,壁壘立得足夠高,以便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戰。
因為這附近並無險阻可恃,若倚截山而壘吧,又距離晉昌太遠,起不到監視敵人、控扼道路的作用——況且截山也不甚高,抑且南坡平緩,敵軍自可從後兜抄,跟平地紮營區別不大——故而費盡心機,要將此處營地扎得密不透風,無隙可乘,如此才有望硬頂蕃軍主力兩三日之久。
其軍中規劃營壘經驗最豐富的是小年輕韋皋韋城武,此外高郢、嚴莊等人也給提供了些建議,李汲更命人從截山上採石,混雜泥土,建成壁壘。採石原本不易,好在他估算著尚悉摩孤城難守,不敢出戰,而尚結息起碼在四五天內是趕不回來的;此外也用上了火藥,燒崩山岩。
這年月的火藥燃燒力不足,爆炸力更差,雖經李汲指點,賈槐、老黃等人反覆試驗、改良,成效卻並不顯著——起碼李汲本人是不滿意的。但雖不能開山鑿壁,燒崩些許碎石下來,還是勉強能夠辦得到的。
前兩日不少依附胡軍遭到攻擊,回報大營,李汲就知道尚結息回來了,於是一方面命部分士卒繼續搬運土石建營,力求盡善盡美,一方面使精銳士卒好生歇息,以備即將爆發的大戰。可是眼瞧著數萬蕃軍已在晉昌城東下營,連綿十數里,偏偏左等不見來攻,右等不見來襲……
李汲多少有點兒坐蠟。
必須得要蕃軍開始攻壘,他才能夠召喚隱藏在西面兩日路程外的主力回援,否則的話,這一番勤苦勞作就毫無意義啊,還是得跟蕃軍在平原上正面決戰。雖說自家有堅壘可恃,吐蕃方面也還有晉昌城呢,地利近乎相等,則敵眾我寡,取勝殊為不易。
可是尚結息為啥不來進攻呢?李汲想不明白,倒是嚴莊一語道破——「蕃賊不擅攻堅,則我壁壘太過牢固,恐是不敢來吧?」
李汲苦笑說那該怎麼辦?臨時墮毀壁壘,誘敵來攻?那戰略意圖未免太過明顯了,傻子都能瞧得出來啊。就跟這兒乾耗著?我運路漫長,雖已儘量在玉門軍故壘、此處營壘,以及西面的常樂城囤積了不少糧草,終究時間太短,勉強也就夠一個月吃用的。且吐蕃主力既已回師,營於晉昌城東,那我就不敢再於敵前輸運糧秣物資啦……
「君等預判,賊糧能吃多久?」
這一情報基本上打探不出來,也很難憑空做出判斷。照道理來說,尚結息率五萬大軍北上,直取伊吾,途中起碼十五日,數百里戈壁運輸不易,這十五日的糧草肯定都得帶在身邊,而不會寄望於隨後徐徐跟進。且行軍作戰,本來就不是一錘子的買賣,必須考慮風險,萬一前攻伊吾遲遲不克呢?糧食總該打點兒富裕吧。由此估算,蕃軍物資的下限,也起碼夠一個月的吃用。
就這還沒算晉昌城內的儲備呢——蕃軍糧草,主要由沙州資供,但不可能每次都千里迢迢從敦煌發運,必定早有部分物資輸入了晉昌城。
總而言之,對方食糧應該比咱們充裕,即便唐軍主力真的拿下敦煌,盡取其餘糧,也未必就能比蕃軍強出太多去。
由此長期對峙,於我不利啊。
況且尚結息暫時不敢來強攻唐壘,卻未必不能有別的舉措,萬一他留一部於此,主力東進去攻肅州,又該怎麼辦?若不能儘快將其咬住,這種危險的局面隨時都可能出現!
李汲這個鬱悶啊——早知道我就不把營壘建造得如此牢固了……
反覆籌謀,最終得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結論來——「為今之計,只有走也!」
再留此處毫無益處,不如放棄堅壁,撤向冥水東岸。則尚結息要麼繼續不動,跟這兒乾耗著,那我也只能將西面的主力召回,繼續與其對峙——只是如此一來,我後路就有保障了,糧食物資可以源源不斷地運送上來。
當然啦,蕃軍也可繼續從沙州甚至於高原上調運物資,如此最終結果,也就是讓北庭緩上一年罷了。
還有兩種可能,一是尚結息揮師來追李汲,則唐軍主力自西而歸,可以嘗試前後夾擊蕃軍;二是尚結息西去救援沙州,則李汲再渡冥水西進,同樣可以起到夾擊的效果。但如此運動,見招拆招,一個不慎,也有反被蕃軍逐一擊破的可能性……
韋皋請罪道:「分兵偽襲沙州,且立營晉昌城下,末將獻策也,乃致身陷如今的窘境,懇請太尉責罰。」李汲搖搖頭:「非干城武之事,是我多少有些畏懼蕃賊,太過牢紮營壘了……」
其實李汲真不怕蕃人,但為了儘量減少自家兒郎的傷亡,難免一時昏頭,結果反倒嚇得對方不敢來攻。倘若北庭方面可以久持,李汲做到這一步,本年的戰略目的就算勉強達成了,偏偏多緩一兩年,對北庭來說也未必是好事……
因而在反覆籌謀,比對了多種應對策略之後,最終拿出來的方案也只有暫且東撤,涉渡冥水。但嚴莊指出:「敵前行動,很難瞞得過蕃賊,若尚結息銜尾而追,趁我半渡而擊,則勢危矣,太尉三思啊。」
老荊建議說:「不如再分兵,太尉率主力向東,末將領一部潛藏於營中,若蕃賊不追還則罷了,若敢往追太尉,末將便從後夾擊,以拱護太尉安然涉渡冥水。」
李汲搖搖頭:「蕃賊甚眾,我軍不過六千,豈可再分?若賊分兵抄我營壘,恐怕你我都將面臨危局——此際還是統一行動的為好。」
隨即傲然一笑:「大不了背水而陣,即於平野之上,力挫蕃賊十倍之兵——難道我還怕他不成?!」話是這麼說,但以六千對敵五萬,他是真沒什麼信心啊,尤其最精銳的驍騎軍和選鋒軍還在西面潛伏呢。
李汲決定,連夜潛出營壘,先到冥水西岸紮營,以覘蕃軍的動向。倘若尚結息不來追,那便坦然而渡冥水,若其來追,可以憑藉比此處差得十萬八千里的新立之營,嘗試力抗之。
然而料想不到的是,連夜行軍,天光熹微時才剛接近冥水西岸,忽見遠遠的火光大起——水上浮橋被燒斷了!
原來尚結息暫時不敢硬撼唐軍堅壘,卻也不甘心在此處與敵長期對峙,他自然考慮殺向肅州,去抄唐軍的後路,便問尚悉摩,可知唐人在冥水兩岸,有否設壘啊?尚悉摩道:「唐人在水上架浮橋,橋頭橋尾,都有壁壘,且駐兵卒。」
尚結息眉頭一擰:「冥水上怎麼造得起浮橋來?!」
吐蕃人造橋技術很落後,還是侵入唐境,復與唐人反覆廝殺之後,才知道有浮橋這麼一回事兒。但一般情況下造浮橋,是要先搜集船隻,橫亘水面,再鋪上木板,問題是冥水上打開天闢地以來,從來就沒有過船啊。
通行冥水,向來都是用的羊皮筏子,那玩意兒能造橋嗎,牢靠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