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坐觀不進(2/2)
只聽嚴莊不慌不忙地說道:「仆昔在長安任司農卿,於舊日典冊,多所閱覽,還記得天寶時核算戶口,涼州兩萬三千戶,甘州六千三百戶,肅州兩千兩百戶,瓜州四百戶,沙州四千三百戶,伊州兩千五百戶,西州兩萬戶,庭州兩千三百戶——則瓜州之貧瘠可知也。
「而今我軍自涼州來,經甘州而至肅州,君等當能明晰三州情勢。南有祁連山,不易逾越,祁連以北,直至大道外一二十里,雖然不比中原腹地,亦多流水、清泉,可以耕作;再往北雖然荒涼,也還有些綠洲、草場,便於畜牧。然自嘉峪向西,水草稀缺,農人漸少,牧人也不常往來。
「是故瓜州編戶僅僅四百,據傳唯晉昌周邊五十里內可以種粟,其東雖有冥水,其北雖有大澤,卻常斷流、乾涸,勉強可以畜牧,而不得稼穡之利。瓜州之貧瘠可知……」
陳利貞有些不耐煩了:「嚴君究竟想要說些什麼?」
嚴莊擺擺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隨即略微加快了一些語速:「伊州則不同,戶口雖然只有兩千五百,但指的是我唐編戶,土著胡人亦能墾殖,其伊吾周邊,多流水、溝渠,田土上佳。」轉過頭去朝簡道微微一笑:「簡從事是親身去過的,我之所言無誤吧?」
簡道頷首道:「先生所言,句句是實。」
嚴莊趁機問道:「則君曾雲北庭下令,遷伊州百姓前往庭州,請教,可是盡數遷走了呢,還是僅僅遷走唐人啊?」
簡道答道:「土著多不願背離故土,李北庭亦恐迫遷激變,故而僅僅遷走唐人罷了。」
嚴莊點點頭,隨即轉向眾人,繼續說道:「土著不肯從遷,則無能堅壁清野,蕃來必降,由此尚結息雖五萬大軍,可以搜集野谷,不畏糧道為我所斷。若彼急攻庭州,怕是李北庭難以抵禦——且又不能寄望安西之援——庭州既下,西州亦必落於賊手。天寶時西州編戶已有兩萬,其富庶頗可觀也。」
就此終於引入正題,一口氣說道:「則如韋將軍所言,我便順利克陷瓜州,也得不到多少物資供給,肅州初復,且亦貧,則大軍糧秣,還須從涼、甘轉運而來,道路漫長,損耗極巨。尚結息卻可坐擁北庭三州之地,且窘急之下,必不憚涸澤而漁,掃盡城野糧谷,以與我軍久持——然我軍能耐久持否?」
陳利貞囁嚅道:「北庭未必便如此的不堪一擊吧……」
嚴莊笑笑:「南將軍也說了,不可寄望於旁人,唯有依靠自家兒郎。」
眾將吏聽了他的分析,多數蹙眉無語,就連韋皋也暫時不再堅持自己的主張了。
原本發兵之時,因為對於吐蕃方面的動向並不清楚,打的是見招拆招的主意,先自固而使不陷喪敗之地,然後再考慮該怎麼破敵。當時判斷,蕃軍主力可能會集結起來,節節抵抗,或者一部固守肅、瓜等州,大軍北上去攻庭州——跟實際情況差不太多,只是沒猜到馬重英會去奇襲張三城守捉而已。
然而沒想到蕃軍竟然主動放棄了福祿、酒泉兩城,將主力收縮於嘉峪以西,並且莽熱率精騎來襲,竟被一戰而敗。瓜州就此敞開了大門,而尚結息率領五萬蕃軍往攻北庭,才去不遠……
敵情不明之時,全賴臨機應變,暫時可以不必想得太遠嘍;而今洞徹敵軍動向,眾人反倒猶豫起來——實話說,只要謹慎從事,不落圈套,打輸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要怎麼才能趁機攫取更大的利益呢?卻必須反覆籌謀啊,難以遽下斷語。
若如老荊所說,那必有一場主力決戰,說不定唐軍將鎩羽而歸,本年的進展也就到肅州為止了;若如韋皋所言,相對穩妥一些,卻恐北庭軍不經戰,被蕃賊一鼓而克,則尚結息坐擁三州錢糧,不但唐軍今年對他莫可奈何,且日後再謀進取,怕是難度更將成倍地增大。
最好的情況,就是河西唐軍緩緩而進,順利收復瓜州,斷了蕃賊的後路,而北庭軍也能守住庭州,使得尚結息五萬主力只憑伊州一地資養,不必往攻便將自潰——那就完全要撞大運了。
眾人反覆思索,最終都將目光聚集在李汲面上。
李汲雙手按著輿圖,緩緩抬起頭來,先環視麾下眾人,最終定在了嚴莊身上:「嚴先生適才說,天寶時計算戶口,北庭三州,總計有多少編人?」
「庭州兩千三百戶、伊州兩千五百戶、西州兩萬戶,」嚴莊掐指暗算,繼而回答道:「總計八九萬唐人。」
李汲再問簡道:「北庭還有多少兵馬?」
「三州合計不足萬軍,戰馬不過千匹。」
李汲又將目光移回地圖上,仿佛自言自語似的,緩緩說道:「不足萬軍,必難當蕃賊五萬之眾,但不知能守幾日……且即便固守各城,十萬唐人,不可能盡數入城,其散居四野者,必為蕃賊所害。倘若北庭不守,是使十萬同胞淪落於賊手,蕃賊必大屠戮,不知最終能夠留下幾個活人……」
其實比起安史叛軍來,吐蕃侵唐後殺戮並不太慘,這是因為絕大多數唐人都會被擄去高原,給各部貴人為奴。當然了,叛軍經過,殺人可能一成,蕃軍經過,殺戮最多半成,但擄走的三四成——其他必定跑散和藏匿起來了——之中,為奴後還能苟活幾年,那便不好說了……
李汲的話,多半將吏並不太當一回事,反正近年來殺戮、劫掠見得多了,同胞又如何?只要不在自己眼眉前被殺、被擄,完全可以只當一個紙面數字嘛,天下偌大,唐人恁多,哪裡都能救得下來?他們所顧慮的,只是一旦被蕃軍占據了北庭,甚至還有可能趁勝而下安西,那西域可就全丟啦,再想規復,千難萬難,絲路之貫通,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絲路不通,且不說借了商賈的債沒法還,將來必定再無樂輸者也,那河西鎮還能支撐多久啊?至於朝廷在錢糧方面的支持,則完全不必要考慮——多半沒有,便有也不會多。
只有南霽雲一拍大腿,高聲叫道:「我便覺得有些事骨鯁在喉,卻又思慮不清,太尉一言,頓開茅塞!我軍既有戰力,又豈能將蕃賊輕鬆放過,由得彼等去攻友軍,去殺唐人?昔在睢陽時,便常恨友軍坐觀不進,難道而今倒要仿效許叔冀、賀蘭進明輩的惡行不成麼?!」隨即朝上一叉手:「懇請太尉速下定斷,急進去攻蕃賊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