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河西牙兵(2/2)
然而正當此時,眼角一瞥,忽見中軍帥旗搖了一搖,朝後稍卻,欽明思不由得大驚失色。
——————————
老荊求援之時,李汲並非除了四百多「刺配軍」外徹底無兵可遣,他始終捏著牙兵兩百騎在手心裡呢。
因為這仗打了還不到兩個小時啊,我總不能把手裡的機動兵力全都扔出去吧?而今你老荊求救,我將牙兵盡數遣去,那等會兒正面不守,同時韋皋又來請援又該怎麼辦?是派未必可靠的「刺配軍」去啊,還是本太尉親自前往相救?退一萬步說,戰敗已無可挽回,我也要率領這最後的精銳自殺性直衝敵陣,總比立馬中軍,被蕃賊團團圍住,槍刺刀砍、斧劈箭射,要死得壯烈一些吧。
而且一支強有力的機動兵力,倘若運用得法,也還是有機會挽回敗局的。
因此雖然身當正面,其實他把前線指揮的重任都交給了牙將元景安。元景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算是李汲的弟子,其戰陣武藝皆為李汲所授,至於將兵之法、用兵之術,也常受李汲耳提面命。雖說論經驗,元景安不如荊絳,論能力,更遠不及韋皋,終究所領牙兵裝具精良,且有李太尉在身後坐鎮,勉強尚可維持戰線不縮。
等到李子義朝外一衝,隨即老荊跟上,因為唐軍人數不多,唐營占地面積不大,由此北線的異動,東線也能遙遙望見。正面蕃軍因此稍稍有些動搖,李汲見狀,當即一伸右手,親衛會意,當即遞上騎矛來。隨即李汲大叫一聲:「騎兵都隨我來,去踏賊陣!」
他動作很快,高郢、嚴莊等幕僚都來不及攔阻,便即率領兩百牙兵精騎,開柵而出,直薄蕃陣。
既是拱衛節帥的牙兵,那裝備自然是軍中最為精良的——李汲為了凝聚人心,並未過於抬高牙兵的供奉,不象其他很多方鎮似的,牙兵三日便得有肉食,普通戰兵則往往每天喝粥,但好槍、好刀、好甲、好馬,多供牙兵,是不會有誰內心不服,甚至於膽敢口出異言的。
大傢伙兒只是都削尖了腦袋,想往牙兵里鑽,雖說俸祿不見得強多少吧,終究裝具精良,看著威風,且跟隨在太尉身邊,安全係數也比較大啊。
這兩百騎,乘騎的都是自回鶻交易來的高駿良馬,人人戴盔,身披鎖甲——論裝具的厚重,不及陳利貞驍騎軍,但實際防護能力有可能更強三分——上下一色的紅漆杆騎矛,追隨於李汲身後,也排列楔形衝鋒陣型,即自元景安等人身側馳出,直蹈敵陣。
所到處波開浪裂一般,頭兩排專門用來破陣的重裝蕃卒當場就垮了。本來重裝步兵結陣而斗,乃是騎兵的噩夢,輕易不敢往踏,但正在柵前激鬥之時,重裝步兵也不可能排列得過於齊整啊,就此紛紛被騎矛捅穿,被馬蹄踢倒,瞬間便倒下了一大片。
只是用騎矛去捅刺重甲,勢不能久,即便矛頭不損,提矛之手都會被震得再難發力,況且捅刺過淺則難以破甲入肉,捅刺過深則有可能卡在甲葉或者肋骨之間,一時間拔不出來……
由此連續踏翻三四排蕃卒之後,除李汲等少數矛重、力強、招精之士外,多數唐騎都被迫放棄了騎矛,而從腰間抽出刀來。不過那不是軍中制式橫刀,而是李汲新命老黃等工匠打就的彎刀。
李汲知道後世的騎兵刀多為彎刀,直刀、直劍則逐漸退出戰爭舞台,由此一直在琢磨,為何會如此啊?直刀可以劈砍,也可以捅刺,理論上比彎刀更便用,且起碼中原地區已經沿用了將近一千年了。但他打造了幾柄彎刀,加以比較之後,才發現彎刀於劈砍破甲之時,更方便借力,更容易收刀,且比直刀不易折斷——果然是有說道的。
由此先打造了幾百柄弧度並不太大的彎刀,給自家牙兵試練、試用。這年月不僅僅唐家,即便周邊各國,也多數用的直刀——比方說回鶻、吐蕃——只有少部西域胡族,據說慣用彎刀,由此彎刀一出,吐蕃兵盡皆驚愕,隨即發現用尋常對付直刀的方法,實不易攔擋敵招……
其實彎刀並不難對付,但終究對自己從前的經驗是個挑戰,對自己慣常的戰法是個考驗哪。
尤其踏破數排重甲步卒後,跟隨其後的蕃卒,無論騎、步,多為輕裝,唐騎藉助馬力,彎刀稍稍划過,便能洞開皮甲,直破皮肉。僅僅奔馳出去百餘步,蕃軍的死傷人數就比此前一個時辰還要眾多,由此部伍混亂,士氣大挫,就此開始潰散。
尚結息急於攻陷唐壘,中軍大纛距離對方實在是太近了,結果一個不慎,竟被李汲左手矛、右手鐧,破開層層堵截,將將殺至面前。由此他不禁慌亂,匆忙打馬後退,大纛因此稍卻。
就這麼十幾步的移動,更加挫動士氣,不僅僅東路幾潰,受其影響,欽明思所領北路亦卻,就連沒有遭受反擊的南路,也被迫暫停了對唐營的猛攻,結陣而縮。
其實李汲不僅見到對方大纛後退,就連大纛下那名錦袍敵將——多半就是尚結息——亦面目可見、聲息可聞,但他同時也發現,自己沖不大動了。
吐蕃各部發現大論遇險,紛紛簇擁過來救護,終究數量太多,而李汲所領只有兩百騎,此時回馬,尚可全身而退,若再深入,或者僅僅耽擱片刻,必遭合圍。等到對方步騎兵里三層、外三層的包裹上來,己方戰馬難再馳騁,只能立馬而斗,甚至於下馬步戰,優勢會被徹底抹平,那便只有全軍覆沒的結局了。
固然李汲有信心,憑自己這兩百騎牙兵的裝備和戰技,平均下來起碼一個殺十個,兩百人能夠拼掉兩千以上的蕃卒,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蕃卒數萬,即便兩千人也不至於傷筋動骨啊。
若他還在隴右時期的身份,自會捨死忘生,繼續向前,去博那不足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望能追上尚結息,將其斬於馬下。可如今自己是當朝太尉、河西節度使,身份與對方等同——其實在李汲心裡,認為唐之太尉,價值是遠超吐蕃大論的——那同歸於盡就未必合算了,且還未必定能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