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採買促織(2/2)
賺錢麼,生意,不寒磣,我也給杜卡特磕過頭。
「爺,您瞅瞅,這新抓的雌蟲,拿來貼鈴再合適不過了。這雄蟲貼鈴之後,就好比壯漢入過洞房,雄風高漲,鬥起來更加悍不畏死。」
王世德接過蛐蛐籠,瞧著雌蟲的體色:「你這雌蟲倒是挺大,不過鄙人不懂斗蟲……」
我笑了笑,一個成功的商人自然要善於把你不需要的東西賣給你。
把雌蟲接過來,拋了拋,蟲豸在球籠中翻了個跟頭,可憐巴巴的划動著節肢:「眼下秋天都沒到,小爺不過剛開始挑蟲,要養上一兩月才能拿出去相鬥,小爺手上只有個重青一線,這蟲火氣大,反而不能貼鈴。」
他討好似的從攤鋪的羊毛氈低下掏出一個形制略有不同的籠子:「爺,咱替爺留了個『墨牙黃』,爺只要再挑兩個雌蟲與之貼鈴,定然能大殺四方。這可是小的專門托漕船從蘇州帶來的,已經調養數日,只要二十金,和爺交個朋友。」
雖然我知道為了支付漕船運輸的僱傭費用,朝廷允許漕船夾帶貨物,只要不超過兩成,但這條被吹得神乎其神,簡直是賽里斯帝國命脈的大運河……
居然被用來運這種東西?
深呼吸,深呼吸,我只是個紈絝,出門遊樂的惡少,你是哪家的蛐蛐,給爺笑一個。
王世德聽得呼吸急促,看我微微搖頭,便掏出錢袋,拿出兩錠白銀,一錠十五兩的,這是他上月的俸祿,錦衣衛的俸祿都是折銀髮放的,正四品差不多就只有這麼多。
還有一錠是我早上給的賞錢,畢竟我手無縛雞之力,若是在宮外遇到個歹人,還得讓王世德救我命,所以就將把玩了好幾日的那塊銀錁子賞給了他。
王世德畢竟也算是信邸舊人,年紀比我和大豬蹄子還小一歲,雖說廠衛不得干政,不過私底下誰管這些?
只要日夜毒害……不對,是教化,只要每天都用帝王心術慢慢教化,很快就能為我所用。
王世德替我收起墨牙黃和兩隻雌蟲,我們又沿著小巷走了一段,到了琉璃廠,這兒時常有些稀罕物件從宮裡流出來,雖說上個月有個偷盜御寶的太監被我命令在菜市口杖斃之後,琉璃廠一帶的商販收斂了許多,但這種事情是禁不住的。
看了看左右並無閒人,王世德不解的問道:「萬歲,您是打算把這些蛐蛐都帶回宮裡?」
「怎麼?不妥麼?」
「瓜果吃食,古玩書畫倒還好說,蛐蛐會叫,怕是剛一回宮,就會被多嘴的小太監傳出去,那些大臣又要罵您怠政了。」
呵呵。
「王世德啊,你畢竟還是太年輕。」我拍了拍他的肩,決定好好教育他一番,「朕御極已有大半年,從遼東將門、南北直隸士紳,到六部官員,京營勛貴,都得罪了個遍。朕要是再一天批四個時辰奏疏,開四個時辰朝會,勤勉如此,怕是袞袞諸公晚上要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嘍。」
王世德隱隱猜到了我的意圖:「所以,萬歲您的意思是?」
我給大豬蹄子貼了兩片金箔:「當今聖上克勤克儉,我朝中興有望。」
「呃,是,是……」
「但總有些人,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反正太平盛世也是撈銀子,山河日下也是撈銀子,聖上勵精圖治,反而礙著他們發財。聖上要征遼餉,他們就攤派給貧農,聖上要整頓京營,他們就裁汰能戰兵丁,聖上要一體納糧,他們就買通稅吏瞞報田產,把上田說成是下田。」
「朕要是再勤政一點,那些碩鼠怕不只是要燒海上的漕船了,而是要燒乾清宮!」
王世德聽得面色煞白,雖說禁衛軍是皇帝近侍,可這樣赤裸裸的政治鬥爭直接糊他臉上,這個十七歲的錦衣衛指揮僉事依然有些難以置信。
「他們要朕的銀子,朕還想要他們的腦袋呢。那幫復社,給朕廷推的官員都是浙黨的門生、祖侄,不問有無才幹,只問是否是復社身份。政見上朕略不有從,復社就上諫,再不從,就跪在宮門外死諫,巴不得朕廷杖打死他們,好青史留名。」
其實情況沒有這麼嚴重,但我必須裝作是一個孤立無援,被佞臣把持朝政的皇帝,激發出這個年輕人的忠君愛國之心,賦予他使命感,令他相信自己肩負著清君側的重責。
「所以,朕心系促織,總比心系朝政來得好,畢竟促織不會害朕,而朝政……」
我仰天長嘆,後半句話讓王世德自己去琢磨。
「呦,爺您來啦,這回是要挑些什麼家什?您要鬥蛐蛐?小店剛拿到一個『萬禮張』的澄泥罐,是『秋蟲大吉』的款識,您摸摸,這可是建皇宮的金磚摳出來的……」
我伸手摸了摸,放屁,這手感和乾清宮的地板完全不一樣,根本是假的。
「你這罐子手感不對啊,都是老主顧了,這樣你就沒意思了。」
「爺您在看看這,鄒家的罐……」
回宮的路上,王世德眼圈紅了。
「萬歲……」
「想替朕分憂啊。」
他單膝跪地,以示自己的武官身份,抱拳道:「下官願分擔陛下重責之萬一,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你與錦衣衛中熟識的同僚都走動一番,那些家中有次子,不得蔭蒙,年紀尚幼的,以及父親戰死的孤兒,你都替朕秘密聚集起來。朕在時庸坊設了一間書院,喚作忠嗣書院,你把幼童都帶去,以此為根基,練一支忠君的精兵出來。」
王世德的眼中水珠打著轉:「下官離開陛下,豈不是置陛下與險地?」
「無妨,朕自會從錦衣衛抽掉近衛。」
和你說話這當會兒,就有兩個東廠番子,五個忍者,七個夜不收在周圍保護我,一年花在廠衛和夷事局上的錢那麼多,我可沒那麼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