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文明人的說服(1/2)
二哥點燃三根根燈芯草蠟燭,橫架到鐵質燭架上,這種用燈芯草吸滿了廚餘的油脂,可以穩定燃燒十五分鐘,對於窮人來說,是很合算的照明用品。
君堡好歹還有燈油賣,君堡大學裡許多日夜炮製假論文的大學生們每夜都要消耗大量的燈油。但科林斯沒有那麼多識字的人,夜間要從事編織工作的婦女總是聚在一起,相互傳遞著火苗,她們不介意每隔一小會兒就打斷手中的活計,為新的燈芯草點火,並清理燭台上的灰燼。
安德洛尼卡把蠟燭架推到地圖邊,燭光照亮了簡陋但尺寸繪製準確的伯羅奔尼撒地圖。
「五年前,圖拉罕的軍隊就是從這裡,」二哥指了指一處城牆,那裡有一個缺口標記,「突破防禦,擊潰了前去圍堵的守軍。父親帶著我和大哥守了一個月,原本快把奧斯曼人補給拖垮了,但是……」
奧斯曼人在快要放棄的時候,終於運來了射石炮。
他下意識捏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鼓起,錘在地圖上:「射石炮轟擊了一個星期,農兵的士氣備受打擊,最後城牆薄弱處被擊穿,我只來得及撤走最核心的兩個連隊,逃進了附近的山林。還好摩里亞地形多山,而且周圍的村莊凋敝無法提供足夠的軍糧,圖拉罕的軍隊難以深入摩里亞深處,我才沒被捉去當人質。」
我握住哥哥的手,問道:「聽說那次圖拉罕掠走了兩千多人,還在好幾片農田裡撒鹽?」
二哥苦笑一聲,拳頭在我掌心攤開:「鹽那麼寶貴,圖拉罕怎麼捨得,倒是掠走的希臘人都在哈德良堡的大巴紮上被拍賣,我們的錢只夠替一部分人贖身。聽說匈牙利的援軍也被俘虜了一大批,德意志皇帝西吉斯蒙德氣得跳腳。」
他又咳嗽了起來,我趕緊遞過手巾,並把冒著煙氣的蠟燭挪開。
安德洛尼卡用手巾捂住嘴,清了清嗓子:「康絲坦斯,如果奧斯曼人再度攻破防線,摩里亞的一切就都完了,我在這兒建設五年的成果,會在圖拉罕三個月的劫掠中化為塵土,還有你拼死搶回來的阿爾戈斯,都會便宜了圖拉罕。」
安德洛尼卡哥哥,你因為放不下那場戰鬥的失敗,覺得自己有愧於摩里亞的人民,才甘願被分封在科林斯,把守這塊鎖鑰之地的吧。
如果你能留在君堡,好好的讓城裡的醫生為你好好看病,或許病情不至於惡化成現在這樣。
我心疼的握緊他的手:「親愛的兄弟,我們一定能守住科林斯的。圖拉罕帶來的都是騎兵,他不會真的蠢到用寶貴的騎兵來攻城,所以我們還有機會。」
安德洛尼卡自燭架上取下一截燒完的燈芯草,我趕緊奪過他的活,把火續上,他把一個木頭雕成的突厥步兵擺在地圖上,長長的陰影蓋住了科林斯:「我聽說蘇丹又給了他一萬名步兵,有塞爾維亞人和突厥人,不過沒有看到禁衛軍的番號。」
禁衛軍大概都在塞薩洛尼基,等到攻下威尼斯人的城鎮,參與攻城的軍隊都會得到劫掠的機會,這樣的肥差蘇丹肯定會留給自己的親兵。
我在木雕士兵的突厥式高帽上敲了敲:「他們派來的都是二流的軍隊。」
二哥憂心忡忡的回應道:「即使是第二線的軍隊,我們對付起來也不輕鬆,我的農兵如果傷亡過大,戰後就不得不放棄一批農田和莊稼。」
我寬慰著這位摩里亞大公:「再過幾天,金角灣艦隊會從十二群島帶來兩千名躲避戰火的希臘移民,我可以勻一部給你。」
二哥用憂鬱的眼神看著我:「康絲坦斯,你怎麼可以這樣,你這樣等於讓兩千個可憐人,從一座危樓搬遷到另一座危樓,而且他們還要賤賣自己的家產,他們,不是牲畜和財產。」
「你以為羅德島那群騎士老爺就當他們是人了?」我忍不住反唇相譏,但看到二哥濕潤的眼睛,我心裡一軟,「至少在您的統治之下,他們能過得好一些,您可是摩里亞的大善人吶。」
安德洛尼卡笑著搖搖頭:「你這妮子,怎麼誇人像罵人,罵人像誇人。嘴皮子這麼利索,是打算靠雄辯術把來襲的圖拉罕說服嗎?」
我對此不置可否:「沒錯,我要用文明人的方式說服他們。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農兵們大概在擔心播種的事情吧,這樣怎麼能安心作戰呢?」
被捆綁在土地上的農兵固然忠心耿耿,但農兵家庭的士兵動員會因為農忙而受限,如果在播種、收割季節從屯田中徵調農兵,勢必會影響到他們的田地,來年可能會因此而餓肚子。
科林斯守軍們面黃肌瘦的臉不斷在我眼前浮現,再冷酷的牧人,也不希望牧群受凍挨餓,何況我不是大豬蹄子,其實心軟得很:「先讓一半人回去播種吧,現在去播種春麥還來得及。要是奧斯曼人的脫產士兵年年都在農忙的時候來牽制我們,摩里亞豈不是要鬧饑荒了?」
二哥指著木雕士兵問道:「要是圖拉罕趁機進攻怎麼辦?」
這還不簡單嗎,我話不過腦子直接說道:「想辦法拖住他,讓他沒法進攻就是了。」
第二天,一名特使在四個輕騎兵的護送下,前往了幾里外的奧斯曼軍營。
我讓他帶去了一封寫滿了書信,約圖拉罕·貝格在兩軍陣前商議朝貢事宜。
圖拉罕應允了,約好時間,準備簽訂城下之盟。
哥哥沒法騎馬,我便代替他前往赴約,跨上從埃及買來的老馬,披上修補一新的盔甲,我看上去倒也像一個善戰的騎士。
就是胸口緊了點。
要是大豬蹄子在就好了,與圖拉罕見面時,驟然暴起,當場格斃他和他的五十名親兵,保管叫這支奧斯曼偏師頃刻潰退。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照在身上,原本應該很暖和,但看著遠處擺開戰鬥陣型的奧斯曼騎兵,我只覺得手腳冰涼。即便他們的數量只有幾千人,而且距離我很遠,列陣也只是為了給圖拉罕·貝格壯聲勢,只要情況不對,我隨時可以騎馬撤回城內,這依然不能消除我的恐懼。
加油,康絲坦斯,你可是巴塞麗莎。
我暗自給自己打氣,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信馬由韁,任憑年事已高的阿拉伯戰馬把我帶到兩軍陣前。
圖拉罕帶著幾個親兵騎行而來,我身後則是最精銳的五個鐵甲聖騎兵,以及隨行而來的盧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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