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格局(1/2)
贖城費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從常理上來說,贖城費就像是剪徑,剪徑劫道我不太熟,但賽里斯皇帝浸淫此道多年,深諳其中法門。
被劫的肥羊交出錢財買一條路,剪徑的強人也樂得放生,免得魚死網破,畢竟幹這行是為了謀財,不是為了給孔夫子獻三牲……朱由檢你他媽再獻祭我的俘虜試試?信不信我把你家六部五寺都丟台灣去?
放大到軍國大事層面,道理也是一樣的,對於我來說,攻城拔寨是為了肅清敵方的據點和力量,獲取勝利,但我手下的士兵可不是這麼想的。
民族大義,顧全大局一類,對這些丘八而言就是屁,而對神明的虔誠和對榮譽的嚮往,也無法終究不能當飯吃。
士兵們跟著我打仗,是贏了能升官發財,劫掠村莊,繳獲戰利品,而輸了多半會死,沒死也多半會被蘇丹捉去當奴隸。
老兵都知道打仗最爽的就是劫掠村莊,雖說大頭要上繳,但只要手腳麻利,私藏點金銀首飾也不是難事,弟兄們就指著這個灰色收入發財了。
若是撞上同樣來征糧的小股敵軍,就得真刀真槍做上一場,還有什麼比嗆行的更可恨呢?我在君堡鼓搗糧食的時候就最煩有人截胡,收割勝利果實時鐮刀相互磕碰是最讓人光火的事情。
比起小規模遭遇戰更讓人糟心的是會戰,數十個千人隊在廣闊的戰場上,排成整齊的隊列,用長矛,刀劍和弓弩相互殺戮,在焦灼白熱的戰線接合處,再厚的盔甲也提供不了多少保護,既是麥稈又是鐮刀,既是犯人又是劊子手。
可是士兵們領了工資,就是為了履行在戰場上販售武藝的職責,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基本的契約精神,遑論後面還有督戰隊看著,敢往後逃直接一刀砍了,所以也沒什麼怨言。再說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老娘真金白銀給斬級付賞錢,士兵們對會戰也不怎麼牴觸,甚至還有節假日主動要求加班的。
至於伏擊、夜襲,倒是常常能以極低的風險殺得敵方丟盔棄甲,搶奪大量輜重,主將和士兵都非常喜歡,只是奇襲基本上可遇不可求,穆拉德的部下也不是魚腩,也都是這些年東征西討,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將,怎麼可能天天晚上給我留門?
在所有戰鬥中,他們最討厭的就是攻城戰。
即便攻城戰的收穫是最豐厚的,也沒人願意扛著雲梯,冒著矢石去爬牆,因為參加攻城的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城頭的守軍以逸待勞的射殺蟻附的士兵,即使費盡千辛萬苦爬上牆,也遭到無路可退的守軍全力抵抗。
事實上組織登城前幾次往往是失敗的,願意參與的士兵十有八九會葬身牆頭,需要以厚利與大義才能鼓動大膽的志願者參加突擊,更多的人只會在後方逡巡不前。
看到城垛上不斷落下的箭矢、礌石和屍體,不是每個人都能保住勇氣繼續往上爬的。
所以贖城費就應運而生了,城中的士兵也只是拿錢辦事,大家又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當差服役,犯不著為了上頭的大人物拼個你死我活嘛。
守城的將領只要保住城池不失,就能向自家主子交代,保全了士兵與居民的生命,也能落個好名聲。
正如每一代羅馬皇帝都說過的那樣。
「只要能保住君堡!他要多少我給多江浙浙湖浙少!」
「存在就是一切!一切為了存在!」
相較於有限次博弈,尋求帝國千年長存的無限次博弈本身並不拘泥於一兩次勝負,只要能保證自身不被趕下賭桌,就等同於勝利。
賽里斯也有一句方言,留得綠水青山,不愁金山銀山。
對於統帥來說,傷亡人數只是統計數字,但士兵們知道命只有一條,能不攻城就不要攻城,亞德里亞堡是奧斯曼家族經營百年的魔窟,城牆堅實無比,不是先前遇到的土圍子和墩堡,用威遠炮打兩輪就能炸開口子,還是留得有用之身以待將來。
倒不是說我的士兵都和京營、衛所兵那樣,無法執行高傷亡的攻城任務,如果我能狠下心來,確實可以用豐厚的獎勵與大量犧牲換取這座城市。
那麼代價呢?
代價是許多老兵都會負傷、犧牲,本已疲憊不堪的軍隊在城牆下頭破血流,之後需要漫長的修整才能恢復,而穆拉德的援軍隨時有可能趕到。
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冒進。
士兵的生命固然是當權者手中的貨幣,但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交到我的手中,我就有義務用好每一個銀錢與銅子,絕不能憑一時衝動隨意揮霍,否則無顏見家鄉父老。
這時一人衝進了營帳,卻是全副武裝的巴西爾,醉醺醺的盧卡斯晃蕩著酒杯追了進來,至少有一半的葡萄酒都撒在腳邊,看來本想攔住巴西爾,卻慢了一步。
巴西爾對著我吹鬍子瞪眼:「巴塞麗莎!亞德里亞堡的賊子留不得!否則就是養虎為患!」
我一揮手:「我一已決,諸位使者,你們今日先回,速速籌備金銀牛馬,我等好立城下之盟。」
忠誠的軍官巴西爾臉上混合著憤怒與不甘,目眥欲裂的看著使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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