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人與妄人(2/2)
「陛下,衛公在淮南,絕無可指摘處。」杜黃裳打斷了皇帝。
皇帝氣悶,確實,他也實在找不出高岳的不是,兩稅和旨支米對方都按時交,而督逋潤州李錡也是他的分內事。
這時候皇帝已經沒有再說下去的理由,他對二位宰臣狠狠地揮袖,示意他們可以離去......
日暮時分,陸贄的書狀已經寫好。
而舍人院內,知制誥權德輿找到了陸贄,他很擔心,於是便勸陸贄說:「陸公,裴延齡奸佞事,仆也曾兩次進諫聖主,然則聖主皆不作答,由此仆便清楚聖主的斷意所在。禮記有雲,臣子進諫三次,若君王繼續執迷不悟,責不在臣,公又何需如此?」
「載之,若高衛公還在朝堂,裴延齡斷不敢如此,是我無能,以致奸邪亂舞,所以不要說進諫三次,哪怕是進諫三十次,直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生不逢時,也只怪我明珠暗投。昨日,裴延齡說自己是小人,其實我不同意,裴哪裡談得上是小人,他不過是個妄人而已。」
「何解?」
「這朝堂上的小人,便是盧杞,小人品行雖然惡劣,可往往多才,大奸似忠,大詐似信,所以人主往往會被這類小人所蒙蔽;可裴延齡不過是個妄人,他不學無術,遇事輒行,應口便發,口無遮攔,孟子評價這類妄人叫做『橫逆』,人主從來都不會被妄人所蒙蔽,假如妄人依舊橫行,那便是人主有意放縱所致。」
「陸公既知如此,那君子寧願受欺於小人,也不可徒手去搏橫逆,否則豈不成孔子所說的暴虎馮河了嗎?聖主之所以倚重裴延齡,不過是想他三個好處,一曰刻下附上,二曰擅長詆毀,三曰可刺探外事,所以聖主蓄養裴如同鷹犬般,陸公制衡樞機,何必和狗彘不食之人見識?」
「之前我為翰林學士,便等於是天子私人,天子不問則不言;現在我是天下宰執,豈能不言,那樣和土雞瓦犬又有何異!」
當太陽從大明宮的上空緩緩下沉時,浴室殿內,裴延齡頭上還包紮著,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死不足惜,不過今日他們能逼
殺臣,明日便能裁限陛下內庫。那戶部司的蘇弁,還有判鹽鐵張滂,見到中書門下的堂牒,急忙便將帳簿交到杜黃裳和陸贄手中,這堂牒的效力比詔令尤甚,而鎮海軍李錡何罪之有?不過喜歡給陛下進奉而已,和高岳、韋皋又有什麼區別?可高岳稍不如意,又有政事堂見李錡任命不從己出,便發橫要削奪鎮海軍的旌節......」
「你閉嘴。」此刻皇帝也心亂如麻,他不想再聽裴延齡聒噪。
可裴延齡大哭起來,絕不住嘴,「現在陛下只需下一紙詔令,要求鎮海軍京口的財賦,統為制西蕃所需,便能發船,不去揚州,而是溯江而上,至襄陽城,折換為輕貨,從商洛道發至京師......可今日陛下若不決,臣歸宅後即刻伏劍自戕,所謂主辱臣死,主辱臣死也!」
帷幕外,伴侍的宋若華、若昭和若憲三姊妹,從來都沒聽到過皇帝,對高岳和陸贄發如此大的火氣,她們雖是女流,可也明白而今的鬥爭已是你死我活,牽扯到根本的路線問題,各個心驚膽戰,尤其是最小的若憲,嚇得眼淚都快流下來。
「替朕去東學士院,讓李吉甫和衛次公來。」終於,皇帝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