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0.反抗災難的人們(2/2)
金屬質感宣告震天價響。
霎時間,黑暗降臨。限制那翅膀的鎖鏈在途中解開,消失。
嘩地,漆黑的雙翼猛烈拍打。
一位黑白兩色的美麗女孩,出現了。
——【千年黑姬】。
【槐兵】的女王,現身了。
***
「冰上,誰讓你替我擋了!你想讓我後悔一輩子嗎!」
「……對不住。是我、擅自做出的選擇。你、不用後悔」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會後悔啊!對,我會擅自後悔的!」
美鈴一邊怒吼一邊將冰上搬進戰壕。劫、椿和矢車也緊隨其後。
美鈴對冰上施展治療魔法,然而傷口太深,血止不住。
「……我去掃除敵人,請繼續止血」
「護衛就包在我身上,不會放任何東西過來」
矢車的【花嫁】將接近戰壕的敵人撞死。緊接著,椿構築起新的牆壁。
劫抬起頭,只見白姬正與【紅姬】一起,同【千年黑姬】對峙。她們三個都一動不動。但劫推測,恐怕白姬一旦離開,【紅姬】馬上就會被殺。
此時無法拜託她使用納米機械幫助治療。
這樣的情況該怎麼辦?劫拼命思考。
就在所有人都繃緊神經之時,冰上動了起來。他捂著傷口站起來。
大量的血流出來,椿當即大喊
「你這白痴動什麼啊!急著去死嗎,你是大白痴吧!」
「我可不想死,但是……既然【千年黑姬】出動了,這樣下去,全軍覆沒在所難免。難道不對嗎?既然如此,就有一試的價值。為白姬君製造出能夠行動的狀況,我也就能得到治療了」
不知為何,冰上的語氣十分冷靜。然後,他做出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行動。他理所當然似地開始解開臉上的繃帶。沒人去問他身負重傷這是要幹嘛。
他的動作中透著不可思議的神聖感。
看到下面露出來的東西,所有人啞口無言。
冰上的左眼眼窩裡,嵌著一個光滑的白色球體。
是『蛋』。
美鈴錯愕不已。
「冰上……你莫非,那是!」
「沒錯,就是【斑蛇】的蛋。它作為眼球的代理器官,實現透鏡的作用。大多數人應該以為我這隻眼睛看不見了呢。但其實,我從繃帶的縫隙間能看到東西。作弊時也是利用了那個縫隙————然後,我失去的眼珠現在在……」
冰上把異形化的『眼』眯了起來。本來的眼睛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劫隱約預測到了。冰上凜然地講出異樣的真相
「就在【斑蛇】腹中。目前
還沒被消化,但是『為了應對關鍵時刻』事先放了進去。我匯總過往的資料,對內部的魔力進行調整,實現了極力抑制失控可能性的形式……我判斷,這樣總好過讓碌碌無為地讓自己的【花嫁】送死」
「冰上……你,瘋了啊」
美鈴的聲音十分僵硬。劫也是相同的感受。
『為了應對關鍵時刻』提前獻上自己的眼珠,這絕非精神正常的做法。
「我也,覺得瘋了」
「冰上,你已經超過白痴的概念了」
矢車和椿也以僵硬的口吻說道。所有人都忍不住表情緊繃。
但是,冰上無比平靜地笑了起來。
「哈哈,在戰鬥科經歷了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後,我懂得了一件事。死神的眷顧總是心血來潮,你不知他何時就會對你微笑。我可不願【花嫁】死掉,也不願你們任何人死」
忽然,冰上斂去表情,釋放出前所未有的逼人氣魄。
不知他過去究竟目睹過怎樣的場面,他低沉地說道
「誰要再次經歷那樣的地獄啊。與其那樣,一隻眼睛簡直太便宜了。能用的招,最好還是全都提前備好」
——然後,現在正是使用的時候。
冰上壓低聲音,細語道。他直直地凝視著劫
「……聽好了,接下來要在我的愛妻以及各位【幻級】的身上賭一把了」
劫點點頭,心想。過去既沒有能夠殺死【槐兵】女王的人,也沒有有效手段。但是,現在出現了撼動這一鐵壁的可能性。
不論怎樣,冰上的行動逾越了常理。
或許命運將發生巨大的變動。
***
這裡有一個疑問。
讓所有【花婿】在臨死前讓【花嫁】吃掉自己,是否存在勝機?
答案是否定的。【花嫁】將失控,恐怕將導致更多的死者。由於【斑蛇】本就不適合戰鬥,冰上又進行過多番調整,這才讓這次的賭局最終成立。
事先挖掉了自己的眼睛,進行加工,並餵給【花嫁】。做出這一連串的事情談何容易。
但冰上做了。
並且,狀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動。
方案以通過【花級】的小型【槐兵】向【幻級】傳達完畢。白姬則通過通訊裝置直接獲取了劫的指令。只不過,在她身旁出現了劫的幻影,這令劫十分吃驚。通訊裝置似乎並非是傳遞聲音,而是傳遞影像的類型。但是,【千年黑姬】毫無反應。因此,劫得以順利地向白姬告知具體作戰內容。
冰上將分成八隻的【斑蛇】復原。
美鈴仍坐在他身旁,叉著手。她細細地呼出一口氣,說
「出什麼狀況我可不管哦」
「嗯……真要發生狀況,到時你就逃吧。我算無憾了」
「別說傻話。我們可是冤家,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拋下你一個人?不論發生任何事情,我和【花嫁】都會留下來。要珍惜同伴……這不就是你總掛在嘴邊的話嗎」
「哈哈……你說誰是體貼愛護照顧同伴的大好人啊」
「誰都沒說……算了,確實是這樣呢」
兩人之間,一番稀鬆平常又有些不同的互動。
此時,【千年黑姬】動了。
「——已經,夠了吧?可以,去死了吧?所有人,全部」
正好此時,『她』打破沉默,展開雙翼。
【千年黑姬】身上,沒有了之前那種短暫的平和。【槐兵】的失控,似乎也影響到了『她』。【千年黑姬】正釋放出女王所應有的莊嚴壓迫感。
曾經深夜中,站在夜色中的她是那麼如夢如幻。劫將她那時的形象從腦海中驅散。
在他面前,『她』高聲宣告
「於是,終焉之日已到。所有人都趕緊入睡吧」
【千年黑姬】再次開始行動,準備屠殺人類。
數不盡的黑色在空中散開。
最開始應該是簡單試探。羽毛之箭瞄準白姬與【紅姬】,數以百計的黑色同時向二人釋放,筆直襲來。二人驅使自己的翅膀,將四面八方逼近的羽毛全部擋掉。
隨即,白姬與【紅姬】向【千年黑姬】近身,釋放斬擊。銀流體與機械翼揮了下去,【千年黑姬】沒有採取防禦,但這一擊並未奏效。
「明知沒有用,還來嗎?」
即便如此,白姬與【紅姬】仍未停止攻擊,反覆進行無意義的嘗試。
此時,隱藏身形的【斑蛇】從背後接近,將【千年黑姬】纏住。
「……哼,小蟲」
只要【千年黑姬】動起殺念,【斑蛇】恐怕瞬間就會喪命。但由於【斑蛇】根本傷不了自己,【千年黑姬】沒有抵抗,只是慵懶地搖搖頭。
那是絕對強者的傲慢。
瞬時間,冰上打了個響指。
「時機已到——我的愛妻啊,將『我』吃掉吧」
某樣東西在【斑蛇】腹中溶解,蛇不成聲的地嘶吼起來。變化之劇烈,看的一清二楚。
【斑蛇】的力量超越通常範疇,達到深不可測的境界。
【斑蛇】兇猛地露出獠牙,咬向【千年黑姬】,牙齒在雪白的皮膚上『扎了進去』。
【千年黑姬】的身體頭一次打開了微小的孔洞。
但是,也僅此而已。
「————纏人」
【千年黑姬】這次打算將【斑蛇】撕碎。此時,白姬揮下了機械翼。斬擊依舊沒有奏效,機械翼停在了【千年黑姬】的脖子上。
不過,這一擊製造的破綻讓【斑蛇】成功逃脫。
瞬間,白姬大幅度地動了起來。
她『分離了』自己的機械翼,將兩片翅膀纏繞在一起,合成一把巨大的劍。
她將劍鋒對準【千年黑姬】,一邊向前釋放一邊大喊。
「交給你了,【紅姬】!」
「————明白」
【紅姬】頭一次出聲回應。
『她』反弓身體,再度將翅膀從身體分離,釋放出銀色旋渦,如同戰錘狠狠砸向白姬機械翼『柄部』的部分。
兩人將機械翼朝【斑蛇】打開的『洞』中奮力楔入。
傷口頓時擴大了。但是,白姬的翅膀將近粉碎,無數的黑色裂紋放射開來。
隨即,白井和百合惠口中念道
「就是現在——愛我之人,【難以名狀者】啊。攪個天翻地覆吧」
「【姐姐大人】——那邊有個壞孩子,快去撕裂她」
有力的聲音與慵懶的聲音發出宣告。
【難以名狀者】鑽進了【千年黑姬】的傷口,百合惠的【花嫁】專注於用鋼絲將邊緣撕裂。傷口進一步惡化。但【千年黑姬】要將兩名【花嫁】拍掉。
「不准碰余」
【千年黑姬】似乎煩躁起來,奮力揮舞漆黑的翅膀。
那幅度,大得太過多餘。
這一瞬間,劫與笹野江逼近『她』毫無戒備的身體。
他們手中都拿著事先分離下來的『白姬的羽毛』。
其中注入的魔法分別是炎與冰。
兩人瞄準【千年黑姬】的傷口,奮力揮砍下去。
「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
「————機會」
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但是,對方哪怕稍有抵抗,他們便滿盤皆輸。
他們賭在極低的可能性上,揮出刀刃。
斬擊夠到了【千年黑姬】的傷口。
就差一點,只要兩人的劍鋒的觸碰到一起,『她』必死無疑。冰上的奇策,最終摧毀了難以逾越的高牆。劫毫不大意,把劍刃向前推。黑色的血溢出來,肉被逐漸削開。
(————就差、一點了)
此時,劫抬起臉,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千年黑姬】。
***
【千年黑姬】無力地垂下雙臂。面對死亡,『她』沒有抵抗。
劫倒吸一口涼氣,產生一個疑惑。
(【千年黑姬】難道並沒有像其他【槐兵】那樣失控嗎?)
『她』只是,看著劫。
【千年黑姬】微微張嘴,然後又閉上。
她臉上,頭一次露出好像年幼孩子的微笑。
就像在說,由衷地放心了。
就像在講,如此便好。
就像發現,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劫再次想到。
頭髮和眼睛漆黑如夜,白皙的肌膚剔透如雪。
若是剔除臉上那扭曲的表情,就跟某人一樣。
瞬間,【千年黑姬】的一束頭髮被切掉,
藏在下面的耳朵露了出來。
在『她』的耳朵上,工藝精湛的銀首飾搖擺著。而在那首飾的中央……
藍色的寶石,綻放著美麗的光輝。
那是耳環形的通訊裝置。
看到那個,劫瞠目結舌。
那個就跟他送給她的是同一樣東西。
劫回想到迄今為止都以為是夢的情景。
為什麼,【千年黑姬】的幻影會出現在自己身邊呢?
為什麼,『她』會唱美鈴自己想出來的歌呢?
為什麼,迄今為止自己一次又一次感覺到懷念呢?
(總算明白了)
某人悲傷的身影,某人哭泣的面龐,某人稚嫩的言行,都在腦袋深處復甦。
劫終於發覺了,自己為何每當見到【千年黑姬】頭就會痛,為什麼會有記憶被攪得一團糟的感覺。
為什麼,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樣子……
『某人』一直深埋在劫的記憶中,而現在,劫終於弄清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
(那個人——是白姬,又不是白姬)
劫調動全身的力量停止繼續砍下去。
這一刻,他等於背叛了一切。即便如此,他依舊忍不住停了下來。淚水湧上來,胸口像被灼燒,他就像回應這激動的情緒一般停止攻擊。
笹野江發覺變化,判斷僅憑自己無能為力,當即脫離。
劫被獨自留了下來。
在【千年黑姬】面前
他,問了出來。
『她』為什麼哭泣?
『她』為什麼認識自己?
『她』為什麼戴著通訊裝置?
『她』為什麼會唱那首歌?
『她』為什麼屢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總算發覺其中原因,並問了出來。
「你……是白姬對吧?」
這句話,令【千年黑姬】瞪大了雙眼……
只是,輕輕地……
她像個孩子一樣,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