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泥水往低處流(1/2)
自從與名為維吉克拉夫特的男子組成搭檔後,算算已有三十年左右了。
這名男子有個打倒魔王的愚蠢夢想。為了助他實現夢想的大家,如今都已是白髮蒼蒼。
無論是膚色或眼睛顏色,就連出身跟母語都不同的我們,結伴同行到彼此都擁有相同的發色。想想的確是共同經歷一趟漫長的旅程,真虧我們能活到現在。
維吉這傢伙是個喜歡熱鬧的笨蛋,但他一進入森林就變得既聰明又謹慎,而且比誰都強悍。我就是看準這點才決定跟他組隊,不過期間不只一、兩次覺得自己死定了。
比方說被魔物一拳揍飛到大樹上、遭大量毒蟻圍攻,或是陷入原因不明的發燒躺了三天三夜的時候。
想想自己這段人生就是哭著說我不想死,但活著回去之後就認為自己只能死在森林裡而再闖虎穴。說穿了就是無論如何都想吸吸森林空氣的我也是一樣笨。那裡對我來說就跟故鄉沒兩樣。
就在這時,忽然有位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女性,走進我們這群笨蛋所在的酒吧里。
此人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衣服,頭戴一頂純白色的帽子,膚色宛如從未曬過陽光般潔白無瑕,不過頭髮恰恰相反顯得烏黑亮麗,還擁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這肯定是哪來的大小姐。因為既聰明又有氣質被雙親送去學校念書,並且自以為高尚而決定成為修女的都市女性。
由於我是來自森林東郊的少數民族,擁有一身描繪許多刺青的黝黑膚色,因此在城鎮裡沒人敢接近我,可是她優雅地坐在我的面前,露出一張再認真不過的表情說:
「請問您能收我為徒嗎?」
起先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稍作思考後才明白她是在捉弄我,害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我笑完後,就把還沒喝過一口的布卡連酒潑在修女臉上,並且朝向地面伸起大拇指。
同時把反射幽光的半獸人牙戒指展示在她的眼前。
「去對你家神明說,如果祂想來拜我為師,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酒吧里的人哄堂大笑。
修女鞠躬行禮,說出「我改日再來拜訪您」這句夢話便起身離去。
我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這女人的屁股倒是挺翹的」,又和同伴笑成一團。
*
一如各位所知,我是出生在名為賽賈亞的地方。該國家位於遼闊的魔王森林另一頭。換言之,我就是來自東方。
但我並非生在都市,幾乎是在森林裡長大。因為這身膚色和刺青,再加上飲食文化也截然不同,因此世人又將我們稱為「詛咒之民」。
當然我們並沒有遭到詛咒,真要說來是我們從未做錯過什麼。倘若這世上真有所謂的詛咒,那就存在於你們的眼底和心中。畢竟我們也同為人類,可是看在你們的眼中卻不是如此。
總之我生在無法容納太多人,位於河岸邊的一個小村落里,過著落後到與野獸無異的生活。
流經森林的這條河流總是呈現土黃色,相傳它是由雨水匯集而成,如果直接生飲一定會拉肚子。另外氣溫遠比這裡更熱。說起故鄉最先令我想起的就是青草與泥土的氣味,再來是嗡嗡作響的蟲聲,以及半夜從遠處傳來的魔物咆哮聲。
我們打從出生起就必須隨身攜帶長度偏短、能用來投擲的那種矛。等成長至一定年紀時,就會在矛上綁著專屬於自己的絲線和羽毛,此舉的用意是分辨獵物歸誰所有。
男性一旦年滿十五歲便是村裡的獵人兼戰士。畢竟我們從小就是這麼被教育的。
「伊戈,下一個輪到你了。」
這時的我只有八至九歲,大人們命令我爬到斷崖上,從該處直接跳進河裡。
直到長大成人之前,村中的孩子每年都會接受多次這類試煉,半途夭折的孩子就是不適合生存,完全怨不得人。
我最自豪的就是體力與膽識,從小到大都不曾心生畏懼。
我轉身背對河川,朝向地面比了個倒贊手勢,吐出舌頭並讓眼睛不斷亂轉地扮鬼臉,接著向後一倒落入河中。大人們都板起臉來,同齡的夥伴們則是拍手叫好。
大家都說我是「能夠成為勇者的男人」。勇者?真是一群笨蛋。也只有村里那群有如狂信徒般的瘋子,才會相信這座像屎一般窮酸的村子裡,會出現一位能夠顛覆世界的男人。
每跨越一次試煉,村人都會在表現優秀的男孩身上增加刺青。雖然那種疼痛對孩童來說相當吃不消,但也是一種榮譽。我總會喝著慶祝之水,乖乖讓大人在我身上刺青。這時的我的胸口已被刺青蓋滿,也是夥伴之中擁有最多刺青的人。
不過每逢雨天,刺青的部位就會開始發癢。刺青的墨水是用魔物血製成,大人都說這是因為它們想回到森林裡。
儘管魔物是可怕的生物,不過對我們而言也形同神。村民堅信讓肉體更接近魔物就是變強的手段。小時候的我不懂那些道理,只覺得刺青很麻煩,直到身體習慣魔物的血之前真是令人奇癢難耐。
在某個雨天,我決定去河川邊清洗身體,理由是沖涼能減輕發癢的症狀。不過這也讓我首次遇見它。
遇見名為魔物的生物。
它站在對岸瞪著我。那是一頭脖子很長,模樣近似馬的四足怪物。但她彷佛沒有骨頭,渾身軟趴趴的,而且眼珠子大到占了半張臉。當它張開嘴巴,能看見裡面長滿密密麻麻的小牙齒,同時流下十分黏稠的口水。它對著發抖腿軟的我舔了一下舌頭,並且往前走進河裡。
這時我冒出一個想法。那就是「魔物終歸是魔物」,人類不可能光靠刺青就可以令自己接近名為魔物的生物。人類只是它們的飼料,被咬到只有死路一條。我一想到這裡,就當場嚇到漏尿了。
但我並沒有死,順利被人救了一命。
未能通過試煉且沒死成的村中男子,會成為住在村外負責保護村子的「守衛者」。
一名蓬頭垢面的長髮守衛者擋在我的面前。我在村中未曾見過這個人。他發出不是人話的吼聲,同時撈起河水潑向魔物。只見魔物非常緩慢地向後退。明明是魔物主動走進河裡,卻很排斥男子摸過的水而退開。
接著男子綁住自己的手。他以一條細繩緊緊捆住手肘前端,然後用嘴巴將手肘咬出血來。他的手上隨即冒出鮮血,並且散發類似臭雞蛋的氣味。接著他將手伸向魔物,同時發出「噗嚕嚕、噗嚕嚕」類似馬叫的聲音。
也發出咆哮的魔物一口咬向男子的手臂,開始吸吮從傷口流出的血。我恐懼得流下淚來,渾身不斷發抖。魔物吸了一陣子的血才終於鬆開嘴巴,然後乖乖地離去了。
男子的手臂被咬得千瘡百孔。我慢慢接近蹲跪在河裡發出呻吟的男子,關切他是否沒事。
「看來它沒有很餓,我們的運氣真好」男子痛得直冒冷汗,卻笑著如此解釋。
「幸好代價只是流點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仔細一看,男子有一隻腳是用木頭製成的義肢。我向他道謝後,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似乎是看不慣我身上的刺青。
「別跟任何人說你見過我,快回去。」
因為男子的態度十分冷漠,所以我即使擔心他的傷勢,卻還是踏上歸途。
之後我向村人打聽關於守衛者的情報。大家起先都說這些跟我無關,但見我一直追問才終於稍微鬆口。
沒能成為戰士的男人會被村子放逐,必須待在村外為村人做牛做馬。
我們村里存在著「魔術」,是一種類似魔法的技能。跟魔法不同的地方是並非借用精靈之力,原理上與魔物屬於同一類。
我們就是因此才被稱為詛咒之民,並且遭世人迫害。就連刺青技術也包含在內。外界認為我們身上流有魔物的血統。
由於迫害的關係,導致我們為了生存不得不更加仰賴魔術。或許是因為外界無法理解,不過世人會排斥我們,有部分的原因是源自於忌憚。即使遭世人隔離,遭世人迫害,遭世人漠視,我們也不能捨棄唯一的利器,魔術。為了生存只能使用魔術,不得不繼續當個受世人畏懼的族群。
在這個遭世人唾棄、如屎般的村子裡,就是由弱者去負責最骯髒的部分。完全符合水往低處流的道理。
成為守衛者的男子會向前任守衛者學習最歹毒的魔術,並且必須待在村外,從魔物手中保衛村子而戰。沒能通過試煉的男人反而被賦予最嚴峻的工作。
最令人費解的就是他們都沒有逃走。不過當時的我對此事是不疑有他,因為我覺得為村子而戰是理所當然的。大家都認為這個狹隘的村子周圍就是全世界,任誰都沒想像過還有其他能逃走的地方。
總之,我只要跟村裡的其他男人一樣去輕視那些守衛者即可,畢竟我可是「能夠成為勇者的男人」。
不過那名男子
終究救了我一命,身為男子漢豈能忘恩負義,因此我很想再見他一面。
儘管當時只目睹「魔術」的冰山一角,那股能擊退魔物的力量卻深深地吸引著我。就算會遭到世人忌憚又怎樣,反正夠強就好。
我真心覺得這個能力非常厲害。
那名守衛者起先都避著我,但被我死纏爛打一陣子之後才漸漸願意和我說話。
守衛者表示既然我擁有刺青也就不需要魔術了,老是不肯透露最關鍵的內容。他就只是偶爾會問我通過了怎樣的試煉,以及村裡的情況而已。
除此之外就是默默地拖著義肢,隨處尋找野菜果腹,不斷沿著村子的外圍巡邏。
那道身影在我眼中就是勇者。我有說錯嗎?他可是不求回報,一直在為村子而戰。
我也曾與守衛者保持一段距離,觀察他一整天是過著怎樣的生活。
結果他從頭到尾幾乎一直在走路,即使與其他守衛者擦肩而過也沒有理會對方,就這麼走到精疲力竭,稍微坐下休息後又立刻上路。
老實說真的很無聊,我沒多久就放棄觀察,不過來到日落時分卻有了變化。
森林裡出現一頭魔物。
他彷佛化身成魔物般壓低身子,在地面爬行慢慢接近魔物。
我也從遠處發現那隻魔物。它像一坨飄在半空中的毛球,體型跟一名縮起身子的孩童差不多大,輕飄飄地朝著村莊方向前進。
守衛者從懷裡掏出幾塊木片。材質是彤木。接著他開始喃喃自語,並且將皮革袋裡的液體含在嘴裡。
我後來才得知那是「消除蝙蝠血」。沒錯,那是只喝一點即可消除心中恐懼的禁藥。禁用的理由是它的效力太強且會讓人失去理智。這是與世隔絕的這個村子唯一能賣給都市的商品。我也經常被派去採集這東西。
守衛者喝下後就不再顫抖,並且發出一聲大吼。以近似野獸的聲音喊出野獸的話語。接著他將彤木片插在地面上。襲向他的魔物當場被木片震飛出去。不過逼退魔物的木片瞬間著火,隨即灰飛煙滅。可是守衛者不斷挑釁魔物,並且接連將木片插好。
那是結界。
守衛者在草叢間四處閃躲,若是魔物接近就用結界逼退。不久之後,其他守衛者也聚集過來。原來先前的吼聲是在呼喚同伴。其他人也使出相同的技巧,慢慢把魔物趕走。
守衛者沒有殺死魔物。其中一個理由是魔物對我們而言就跟神明沒兩樣。
就只是小心翼翼地懇求魔物能放過我們。假如魔物闖進村落,村裡的男人們自然會應戰,不過這也表示守衛者們已全數犧牲了。
我認識的守衛者從自身的木製義肢折下一根樹枝,咬住後開始從嘴裡噴火。另一名沒了手臂的守衛者則是用身體在地面畫下圖樣,利用魔術把自己發射出去衝撞魔物。
這場戰鬥持續至夜晚,魔物終於輕輕地飄上天去,就這麼消失於夜空之中。
守衛者們見狀後先是暫時停下動作,接著便鳥獸散。他們沒有為這場勝利發出歡呼或慶祝,很快就返回各自的崗位。
我在一旁從頭看到尾──並且忍不住哭了。
原來村里孩子們所害怕的魔物吼叫聲原來是守衛者們的咆哮。他們就只有在對抗魔物時才被允許發出叫聲。
當時的我決定成為一名戰士。並且認為就算要我成為勇者也無所謂。
雖然映入我眼帘的就只有這個狹隘的世界,不過我仍在心中暗自發誓要徹底改變這裡。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大約不出三年的時間。
我們就被滅村了。
*
「我為日前的冒失向您道歉。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修女琪優莉。維吉克拉夫特先生告訴我,只要來這裡就能見到您。」
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修女服的這女人再次跑進酒吧。
維吉那個渾蛋,偏偏把這個修女丟給我。這傢伙還是一樣老愛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相信您應該認識小春小姐。我是她的朋友。基於因緣巧合耳聞過您的事跡,聽說您是一位十分強悍的魔術師。」
啊~就是維吉的新女人啊。
上次前往森林時,瞧他帶了個娼妓現身,讓我一度懷疑他因為太過好色而把腦子搞壞了。意外的是他竟將該位娼妓視為戰力。
不過那女人強悍到令我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出了問題。因為她幾乎能使出維吉擁有的一切技能,害我一度誤以為那是他的女兒,可是他嚴正否認了。
「我還在追求她。聽說她已有其他心儀的對象,但我一定會把她追到手。」
我討厭那位名叫小春的女人。
儘管她的長相還算可以,可是腦袋並不靈光又沒口德。偏偏她還以為任何男人都喜歡自己,總是毫不客氣地跑來勾引人。
她甚至還對我的刺青說「奈斯塔圖(Nice tattoo)」這種沒人能聽懂的話,並且在那邊伸手亂摸。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女人,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小春小姐說伊戈先生您擅長強力結界。其實我有以修女的身分學習聖結界,不知能否請您指點一二呢?」
原來是那女人的朋友,但她究竟在想啥啊?
修女怎麼可能會對魔術抱持興趣。她如果不是冒牌修女就是打算整我。更好笑的是她還說自己烤了餅乾想要送我。
我含了一口酒,然後朝修女招了招手。
接著我將嘴裡的酒一口氣朝向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噴出去。
「這招叫做噴霧結界,學會了就快滾吧。」
修女詫異地眨了眨被酒弄濕的眼睛。
隨後她向我一鞠躬並直接轉身離去。我瞄準她的屁股後把桌上的餅乾踢過去。
「喂,你忘了把小鬼頭吃的零食帶走囉。」
修女再度對我鞠躬並將地上的碎餅乾清理乾淨後就離開了。坐在附近座位上的一位陌生老頭在那邊冷嘲熱諷,我便使用魔術讓他手中的啤酒當場沸騰。
*
當我認真接受試煉決心成為勇者時,世間因為正牌「勇者」的登場而為之瘋狂。
那是一位完全如同傳說所述,為了打倒魔王而從異世界來到這裡的男子。
聽說那傢伙還是個小鬼就已強悍到沒話說。相傳他以「等級三百」這個怪名字來稱呼自己,而且在劍術的造詣上無人能敵。
另外他似乎知識淵博,不管是美味料理的做法或是無人知曉的故事、戰爭以及政治手段都知悉。
住在都市裡的人之所以都為他傾倒,與其說是因為他身為勇者的實力,不如說是所具備的知識。
世人甚至忘了他本質上終究是個小鬼,就這麼任憑他擺布。
我們滅村的罪魁禍首並非魔物,而是人類。世間對我們的迫害之所以變得更加激進,就是因為這個勇者小鬼提出的政策。
他以「打倒魔王」為口號,強調人類要團結一致。
說穿了就是所有人民都要為「打倒魔王」這個目標付出一己之力。他在這段過程中將權力與軍力都集於一身,排除所有反對者,並且將權力分給願意崇拜他的人來鞏固勢力。
聽說這個理念推行得相當順利。儘管我不懂政治,但是像這種唯獨勇者一人得利的做法都能夠通過,想來都市居民的心胸都非常開闊。
我們是住於賽賈亞一小角,人數不多卻會使用魔術的少數民族,並且成功在森林裡打造出一片可供人類居住的區域。此處對攻略魔王上是絕佳的跳板,而我們在世人眼中又是可憎的異端份子。
那天正好下著雨。起先還想說軍隊怎麼會來到這裡,不過我們的村子轉眼間就被鎮壓。對方謊稱說這是軍事訓練。當然勇者也身處其中。看起來就是一個身穿華麗服裝的囂張小鬼。
軍方表示這個村子今後將成為軍事駐紮地,要求我們移居都市。想當然大人們都提出反對。畢竟我們前往都市只會遭到迫害,也沒有手段能夠生活下去。
於是軍方同意讓我們繼續住在駐紮地,卻要求我們必須服侍強占村落的他們。只要我們願意上繳稅金和全面服從,就能保障我們原來的生活。
有多名大人試圖反抗,但都慘遭殺害。甚至沒有加入抵抗的男性們也蒙受池魚之殃。
不過還是小鬼的我們免於一死。原因是勇者耍帥地撂了一句「我不殺女人跟小孩」。我不懂他的用意,但我想他大概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跟那些殺死村中男人的軍人們毫無分別。
還有另一群村民也倖免於難。那就是守衛者們。對方似乎以為他們是沒有戰鬥能力的殘疾之人。
不過熟知守衛者們實力的我制定出一項計畫。軍方似乎把魔術當成一般的禱告或刺青,徹底把我們瞧扁。
之後我召集守衛者
們,提議前往城裡殺死勇者,所以請他們將魔術傳授給我。
除了救過我一命的那名男子以外,所有人都同意了。
接著我花了幾年學習魔術。這段期間若有軍隊造訪,我們就躲進森林裡避風頭。
我也曾在森林裡獨自生活過好幾個月。這是變強的必經之路。此舉能磨練身手,更重要的是可以鍛鍊魔術。我當時說什麼都想讓侮辱我們的那伙人悔不當初。
接著終於來到執行計畫當天,我準備前往都市殺死勇者。守衛者們認為這趟旅程危險重重,堅持與我同行。
……哼。
真是有夠可笑。我現在就像一位住在都市準備前往危險森林的冒險者。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真是太好笑了。
我當時有四位同伴,那位守衛者沒有跟來。
在啟程當天,他對我說「當年或許不該救你才對」。我反問他為什麼,他回答「你至少能死在森林裡」。
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一想到這裡,我有點……不對,是挺難過的,但我無意取消這次的刺殺計畫。
我們這趟旅程要儘可能掩人耳目,在抵達都市後,無論如何都需要藏身處,而且是不能引人注目、人煙稀少又難以被人發現行蹤的地點。我們在貧民區找到一間教會,於是占領該處當成根據地。
眼下的關鍵就在於勇者的住所。
聽說勇者把當地領主的豪華宅邸占為己有,並且在領主女兒跟美女們的圍繞下,打造出一座男賓止步的場所。
這倒是正合我意。意思是只要突破外面的警衛,裡頭就剩下女人。我們開始思考要何時執行計畫。
經過連日的晴天,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守衛者們在警衛的飲水裡摻入「消除蝙蝠血」。反正魔術能把泥巴水變成可以飲用的水,這點鮮血的顏色跟氣味自然可以混淆過去。
接下來就是在宅邸周圍布下結界縱火。為了助長火勢,我們還有使用魔術製造大量藤蔓。當然我不覺得這點程度能殺死勇者,況且我發誓要親手殺死那傢伙。
我手握短矛進入宅邸,並在周圍設下結界抵擋火焰與濃煙,可是這也會導致我無法呼吸,因此時間相當緊迫,非得趕緊完成目標不可。
計畫至此都非常順利,所以我才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趕緊完成殺死勇者的目標。
那傢伙從燒毀的二樓寢室內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劍。儘管他看見我時顯得有些驚訝,但在下個瞬間就把我連同結界打飛出去,而且只是將手中長劍輕輕一揮。
我的短矛被當場打斷,結界也遭摧毀,我整個人撞破燃燒的牆壁摔至戶外。這時的我左手跟肋骨都被打斷,想想應該是拜結界所賜才保住性命。看來對手恐怕是打算直接將我砍成兩半。
這一擊令我如夢初醒,切身明白自己毫無勝算。他跟我……跟我們有著決定性的差異,根本是身處不同的世界。
但我沒辦法逃離現場,因為我被人一劍刺穿大腿。他對著有如蟲子般不停掙扎的我說「真是一隻奇怪的魔物」。
「你以為這樣就能冒充人類嗎?咳咳,話說你的膚色還真怪耶。」
我以為他是在侮辱我,於是我把恐懼拋諸腦後,對著他大罵「你竟敢奪走我的故鄉,殘殺我的同伴,以及認為我是小鬼就放我一馬。」
結果你知道那傢伙怎麼回答我嗎?
「我對你毫無印象,但既然我都饒你一命,你怎會不懂感恩呢?」臉上表情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這傢伙完全無法溝通。我們在他眼中就只是一群螻蟻,他根本是個瘋子。
當我理解對他說再多就只是白費唇舌後,我要他立刻殺了我。那傢伙從我的大腿抽出長劍,在準備一劍貫穿我的心臟之際,他發現我掛在腰間的水袋。大概是被濃煙嗆得口乾舌燥,他竟先切開水袋的繩結,開始大口喝水。
接著──他顯得相當痛苦,不斷用手抓著喉嚨掙扎。
「臭小子,這裡面……居然有毒……」
裡頭的水並沒有毒,就只是之前摻了點消除蝙蝠血再給警衛喝的水而已。儘管被魔術調整成無臭無味,但混入的血已足以讓人意識混亂。
不過勇者看起來痛苦萬分。就算有些人的體質不適合喝這種水,我也從沒見過有誰會陷入如此嚴重的情況。他在不停痙孿後終於倒地。
我有個奇妙的預感,於是側耳確認他的心跳聲,結果驚覺自己的預感成真了。
勇者死了。只因為喝下消除蝙蝠血就死了。
或許是異世界人的身體構造跟我們不太一樣。像這種風險偏高的娛樂性質禁藥,對這傢伙來說竟是劇毒。
但如今已無從確認,而且也不重要了。為了以防萬一,並且為了宣示是誰殺死勇者,我把斷掉的短矛刺在他的心臟上。
儘管過程頗令人掃興,但我終究是獲得勝利。
嗯?怎麼?你說自己是首次聽聞這件事嗎?
這也是理所當然,有誰會把勇者死於詛咒之民手中的事情宣揚出去。
我們逃離現場後,上層才驚覺自己的愚昧,於是修改整個故事。他們堅稱那個小鬼是冒充勇者的詐欺犯,從頭到尾都是一派胡言。
自然也將誅殺冒牌勇者一事說成是軍方的功勞。他們對外宣布「軍方已處決詐騙市民財產和強占良家婦女的犯人」,並且堅稱「犯人是使用邊境民族的魔術來蠱惑世人」,將一切過錯都推給我們。
我們逃進森林裡。村子被徹底燒毀。村里無人能夠戰鬥,守衛者們也接連被殺。曾救過我一命的那位守衛者,率先站出來保護村子而死於非命。
我似乎也該死在那裡才對。
可是我不懂自己為何非死不可。我將自己從小到大的人生回憶一次,依舊不懂我們為什麼會遭此劫難。
只因為水往低處流。只因為我出生在那裡罷了。
我滿腦子只想著躲進森林保命,心中只有無盡的怨恨。在磨製好新的短矛後便潛伏於森林裡,並且詛咒著世間萬物。
就在這時,我再次遇見自己小時候撞見的那頭魔物,沒有骨頭的馬。
我這次不再害怕。畢竟我已見過太多比魔物可怕的生物。我設下結界,利用草木輕鬆逮住魔物並殺了它。我一矛刺入它的腦門,直到它停止掙扎之前不斷轉動短矛。
在此之前,魔物對我而言是恐怖的生物,是自己所信奉的神。不過現在的我殺死勇者跟神,這樣的我又是什麼東西?
沒錯,我是魔王。我認為自己就是魔王。
我到現在仍深刻記得當時的天空正下著雨。冰冷的雨水打在已成為魔王的我身上。
於是我殺死軍方派來的所有追兵。在森林裡遇見的魔物和野獸也無一倖免,全都被我當成用來維生的獵物。
我用這些血替自己刺青。每天能感受到自己越來越像魔物。後來再也沒有人來追殺我。不過我還是住在森林裡,並且會去捉弄偶爾來森林探索的冒險者們。
我利用冒險者的衣物與魔物一部分的屍體當作裝飾,將自己打扮得很像魔王。自以為是個非人非魔物的生物。
就這麼過了大約十年,我自認為外表已與魔物無異。另外我也捨棄語言和文字,只想著當年的事情存活至今。
這樣的我似乎聲名遠播,因此有不少冒險者為了出名而前來討伐傳聞中的怪物,可是都被我反殺了。
其中也有邀請我成為同伴的怪胎。
我自然是想殺之而後快,偏偏這男人卻無法輕易解決,與那個勇者小鬼截然不同,是個死纏爛打、謹慎又聰明到令人作嘔,並且兼具人性的堅毅男子。
這個笨蛋的名字就叫做維吉克拉夫特。
*
在看到修女三度造訪之後,即使是我也決定稍微聽聽她的說詞。
「所謂的聖結界是利用聖水、聖木或畫有聖印的紙張,要不然就是自己淨身過的頭髮等物來當作媒介,釋放原先封印於其中的魔法來發動。維吉克拉夫特先生曾說過縱使魔法與魔術略有差異,但形成結界的原理都一樣。」
修女一臉認真地說起這番無聊的內容。難道她以為我就連這些都不懂嗎?儘管我考慮再請她的小臉喝一杯酒,但也覺得聽她說下去似乎挺有意思的。
「聽說不同於僅限於個人天分才能夠施展的魔法,魔術是只要加以鑽研便能習得。我覺得自己學會魔術之後,再結合聖魔法或許能打造出更強力的結界。」
不過這娘們的說法真是有趣。居然想結合教會的狗屎魔法和我們的魔術。
這樣究竟會生出怎樣的臭屎啊?
「臭娘們,你想耍人也該有所限度喔。」
拿酒潑她太浪費了,我現在恐怕比較想賞她一拳。
但在我動手之前,一旁的醉漢忽然張口說:
「喔、伊戈,這位小妞又來找你啊。今天就輪我來爽一下吧。」
語畢,醉漢拿酒朝著修女的臉潑過去。
不過這次的情況有別於以往,酒在灑到她的臉上之前就被彈開,而且順勢讓醉漢成了落湯雞。
曾幾何時,桌上多了一根打結捲起的長髮。
對了,記得這娘們每次離開座位時都必定會留下一根頭髮。意思是她隨時都能設下結界進行防禦,單純是她沒有發動。所以她是打算找機會在我面前展示身手嗎?真是個囂張的娘們。
「臭婊!你這是在幹嘛!」
這次換我拿酒潑向想動手打人的醉漢。
這是以酒為媒介的結界。我朝著被打飛至牆邊的醉漢比了個倒贊手勢,他被我瞪了一眼之後,不甘不願地離開了。
我有心的話,用一杯酒都可以把你打飛。單純是讓你有機會道歉。像教會那種中規中矩的結界,在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修女詫異地睜大雙眼,隨即低下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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