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攻心(2/2)
「我們兄弟有四個,童年的晚餐通常很單調,房子也很窄小,餐具是陳舊的、牆壁上還能看到一些老鼠洞,在某年某月某一個時間,被父親或者母親用破布堵住了,免得裡面總跑出來那些惱人的小東西,但堵來堵去,我們會發現這毫無作用……」
蒙德沒說話,他有點後悔自己剛才多嘴了,儘管那沒有帶來什麼後果,但他決定不能再和對方接茬。
只是明明內心抗拒去聽對方口中話語,但不知為何,聽著那些普普通通的話,他腦海中卻總是忍不住回想起種種相關畫面。
「母親很勤勞,也很愛我們,每次當附近有市場開市時,她都會帶我們去看看熱鬧,偶爾會在我哀求下買一些小物件,但大部分時候都會敲敲我的腦門,然後不做理會。」
……
「農活很沉重,我們太小,能做的也不多,幸好有一個力氣很大的父親,他有點嘮叨,但是可以教我們好多東西。我們當時感覺他真的很厲害,然後長大後發現,他其實不會什麼,但他卻將他所有會的東西全都教導給了我們,養豬、務農、修理農具……是的,他也就會這些了,但他全都告訴了我們,那是他在世界上賴以生存的一切……」
……
「只是當他發現有更好的機會能留給我們時,他卻反而認為自己教授的一切都是沒用的,他的兒子可以過上更體面的生活,雖然這種生活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家族大部分財產,但他還是咬牙準備那麼做了。我們當時體會不到這種決定是有多麼艱難,這又是一件多麼令人遺憾的事情……」
……
年輕人一句又一句話語讓蒙德心情有些恍惚,因為這一切都是那麼的似曾相識。
他因此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想到幼年時代的快樂與苦悶。
甚至想到了小時候屋子裡總竄來竄去的那隻怎麼抓也抓不到的老鼠……
那一切都很簡陋,與修道院的生活完全沒法比,卻充滿了溫馨與快樂。
隱約間,蒙德甚至錯誤地認為對方說的其實是自己。
「只是很可惜,這一切在某一時刻戛然而止了。」
對方說這句話時緩緩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語氣也變得沉重,「世界上總用各種突如其來的災難讓我們無法防備。」
傾聽這一切的蒙德莫名對此感同身受,甚至隱隱有種再次聽到父母身死時的絕望。
「如果是人,我大可以向你那樣去想辦法復仇,可是疾病……」
棕發年輕人說著,朝他搖了搖頭,「所以沒有發泄,只有絕望,沒有憤怒,只有哀傷。」
蒙德沒說話,只是悄然間,他看向對方的目光卻有了一絲憐憫與同情。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年輕人這句話甚至與蒙德此刻的情緒隱隱重疊,如同他們過往那些相似的一切。
「但讓我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你會什麼都不願意說?為什麼?明明你已經成功復仇了,你還在堅持什麼?」
這話如果對方一開始問起,蒙德肯定死不開口。
但現在,他的想法卻有些變化,原因是他覺得對方與其他人都不一樣,他和自己很像。
而和自己很像,那應該就不是壞人。
於是他猶猶豫豫地說道:「因為蒙德不想背叛主人,儘管他是一個魔鬼。」
他這句話說出口時已經做好了被對方不認同的準備。
只因在正常人的認知中,魔鬼是比世界上最邪惡的罪人都要邪惡的存在。
因為它們在沒成為魔鬼之前,本就是世界上最邪惡之人墮落地獄扭曲而來的,忠誠於魔鬼,本就是很可笑的事情。
卻不想面前這位棕發青年聞言後只是點了點頭,
「好吧,你不想背叛一個對你好的魔鬼,可以理解。」
對方反應平淡,但這種態度卻讓蒙德心裡有種由衷的喜悅。
他原本認為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是個怪物,是被所有人都排斥的。
可現在他突然發現,原來並不是,其實是有人能理解自己的,而且這個人又和自己這般相似!
只是接下來對方的話卻又讓他有些煩悶。
「可忠於自己的堅持,或者挽救無數的家庭,到底哪個更正確呢?」
年輕人詢問,「我想以前你應該閱讀過一些相關典籍,儘管那些典籍並不一定代表事實,但你應該能了解,那些記錄大部分都不是憑空捏造。威爾科斯特數以百萬的平民曾經就被一位降臨的魔鬼屠殺了個乾淨……想想這會造成多少像我們這種遭遇的人?又會有多少個我們在夜晚時默默哭泣?」
「我的主人不會那麼做!」蒙德嘴犟地說。
「真的不會嗎,你確定?」年輕人反問的同時抬了抬受傷的右手,
「只是碰到了一個魔鬼的手臂,沒錯,只是碰到了,它既沒有主動攻擊我,也沒有釋放自己的力量,我只是碰到了它,就被傷成了這樣。你覺得這代表了什麼?」
蒙德聞言有些語塞,對方卻也沒希望他能回答。
「清醒一點吧,蒙德,我們和魔鬼不是同類。它們儘管能說我們的語言,想的卻永遠都是如何入侵人類世界。它們無法被殺死,我們的生命卻很脆弱。
「就像一群羔羊面對一位牧羊人,也許牧羊人暫時是無害的,但當你不再有利用價值時,他的想法永遠都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然後將你的皮做成衣服或者羊皮紙。就像現在,如果他真的對你好,為什麼他不來救你?」
蒙德依舊沉默,只是本就不明亮的眼眸復又暗淡了許多,顯然他對此其實心知肚明。
「你是一個善良的人,蒙德,我能看得出來,儘管仇恨讓你做出了一些衝動的事情,但這並不能掩蓋你的本性。」
眼前之人說話時已經來到蒙德旁邊坐了下去,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有愧疚的,因為你覺得在這件事上你也許表現的太激動了。你甚至曾經想過如果可以活下來,那就去做一些好事來彌補這種愧疚,我說的對嗎?」
沉默半晌,蒙德搖了搖頭,「我活不了的。」
他的聲音充滿苦澀。
「主人早就說蒙德會死在這件事結束之後,他還說蒙德不夠邪惡,所以下不了地獄,他說蒙德殺的人太多,也上不了天堂。死掉後,蒙德會直接消散,永遠的消散,也沒人會記得蒙德。」
「可在消散之前,你卻能夠選擇。是去挽救更多的人,比你殺死的那些還要多的多的人,還是任憑這些人即將因一位魔鬼的陰謀而死去,或者像我們這樣無力的面對那些痛苦?」
蒙德聞言渾身發顫,仿佛在掙扎,但他最終還是愧疚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見此笑了,隨後話鋒一轉,
「那好,我不問關於你主人的事情,」
他說道:「我們正在調查亞摩斯修道院院長失蹤的事情,如果你有線索,可以告訴我嗎?」
「是博斯韋爾叔叔嗎?」蒙德聞言精神一振。
「是的,他叫博斯韋爾。」
「蒙德知道的不多,那天他留給蒙德……留給蒙德一封信,然後他就不見了,那還是蒙德召喚來主人之前的事情呢。然後……然後……」
他皺眉回想著,突然想起來那天他偷聽到真相時一位修士說過的一句話,於是迫不及待地抓了抓旁邊年輕人的衣袖,
「巴澤爾,他去找一個叫巴澤爾的人了,我只知道這個名字,還有……還有他父親是一位主教,叫做……叫做哲羅姆!」
說道最後,蒙德臉上有所哀求,「如果,如果你們能找到博斯韋爾叔叔,你們會保護他嗎?我是說,如果他還活著?」
「當然,」
眼前之人點了點頭,「別人會不會我不知道,但我會。」
他說完復又拍了拍蒙德肩膀,隨後站起身來。
「就算他已經不在了,我也會查出真相,我還會把這真相寫成信放在你的墓碑上。我認為我有必要這麼做,因為我們真的很投緣。」
他說的誠懇,蒙德卻莫名有種慚愧感。
因為自己完全無法回報對方的善意,唯一說出口的話,也只是為了能夠讓叔叔的事情順利被調查……
人天生有種互惠心理,這種心理能夠影響到的範圍大到國與國之間,小到人與朋友之間。
大部分人內心中都有一種不願意虧欠別人的感情傾向,如果造成虧欠,那會給人帶來一定的心理壓力。
這種壓力平時不算什麼,但是在眼下,在種種要素的推搡下,終於成為了壓倒蒙德內心堅持的最後一根稻草。
於是他在猶豫片刻後,突然抬眼詢問:「魔鬼真的永遠都殺不死嗎?」
「魔鬼善於逃跑,人類很難抓住他們。」
已經站起身來的伯尼肯定地說道:「就算被抓住了,也只能被封印,想要殺死魔鬼,基本不可能。」
蒙德聞言又沉默了一會,最後在伯尼靜靜注視下,聲音很小地說道:「她,她叫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誰?」
「蒙德的主人……」說這話時蒙德表情慚愧,話語卻順暢了許多。
「好吧,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伯尼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仿佛仍舊在閒聊,「她都讓你做了些什麼?」
「她答應幫蒙德報仇,前提是事後蒙德幫她打開這座石棺,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她要蒙德去桑樹城找一個叫格納·伯蒂的人,黑髮黑眼,大約十四歲左右。」
蒙德低聲回答:「她說那人對她很重要,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