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章 名都一何綺 (四 下)(2/2)
等了數盞茶的功夫,杜悰姍姍來遲,兩人粗見了禮,各自安坐沉默著。
「咳,聖人那~,事情可是了了」?杜悰輕輕叩著桌案,又是瞟看了陳權幾次,方才出言到。
「恩,大約~,暫時是了了,嗨,後事尚不可知,謝過永裕兄關心」。陳權忙是笑答到,因杜牧與杜方父子的關係,他對杜家頗有些好感,這次進京也想過親近一番,如今得了機會自然不會裝樣。
「哼,關心?不敢當,我只是看在十三郎的份上說幾句。十三郎如今遠黜福建,哎,也不知現今如何了,他不怕牽連,我還怕呢。如是前時,我定不會邀你入府,可現在~,你成了彭城郡王,持節的藩帥,呵呵,然物極必反,若你敗亡了,恐怕那時牽連的就不僅僅是你身側的那幾人了,我杜氏可會得脫?我在朝堂之上也是個礙眼的呢」。杜悰捋著長須述說著,話語有些淒涼,更是讓陳權無言以對,杜牧去了汀州,杜平亦是身死,只余了杜方,卻也因殺伐過重聲名狼藉,而這一切都因自己的牽連,如此怎能不愧疚。
「永裕兄,我~,哎,是我之過呢~」。這極其乾癟的歉意成了陳權此刻唯一能說出口的,大明宮內的伶牙俐齒消散的了無影蹤。
「哼,罷了,今日尋你來也非是聽你言說己誤的,這幾日我命人探查了些你的事情,便如方才所說,你如敗亡,我杜氏也難得善果,故而,這有些話卻要說的深一些了。於我看來,你頗類一人,你可知為誰」?杜悰沒好氣的白了陳權一眼,又是賣起了關子。
「咳,不知,還請永裕兄明示」。
「呵呵,你啊,頗類今上~」。
「啪,咳,咳~「。陳權端起的茶杯一個不穩摔落下去,飲了半口的茶水也嗆得噴了出來,這話太令人心驚了,如果說這話的不是杜家人,陳權恐怕會立刻逃走,這裡是長安,誰知道有多少人躲在暗處探聽著,如此大逆之言如是被人知曉,那麼剛剛才暫時了結的麻煩必定會捲土重來,而這一次,陳權可沒有半點把握了。
「怕什麼?這是杜府,遮掩些風雨還是能為的。再者說,你以為我是誇你不成?你呢,這一年來的行事,可如此言之:「有術無道」。當今天子,也是重術,道則不彰」。
「權術可謀國,然治世一途,道則為重。可你不懂,天子也~,也自輕之,哎」。
杜悰的話陳權聽了進去,也深以為然,但卻有些無奈,他前世也只是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如何懂得治國理政?「道」與「術」,他連什麼是「道」都尚不清楚,所能依靠的就只剩些小聰明了。所以對杜悰的話,陳權惟有沉默了。
「呵呵,你不懂?和你說一事呢,你那丈人,李文饒為相時提拔了白敏中。白敏中小人,亦算是牛黨中人,你以為李文饒不知?可他還是舉薦其與武宗皇帝,為何?只因任憑哪個天子都不會任由朝中一人獨大的,這是天子的底線,所以李文饒為相時,白敏中,柳仲郢等亦得重用。而李文也更因其公心得武宗信任,君臣相得相知。對了,我,包括十三郎,算起來,亦是牛黨中人呢①,呵呵,有趣吧。李文饒所為就是為官之術,更是治世之道」。
「而你,嘖嘖,些許手段多也登不上檯面的,我只問你,李文饒何等人也,你能娶其女為妻何其之幸,這可不僅僅是個小娘子,李文饒雖是身故,可他所留的遺產~,怕是天子都會眼饞的,人脈,故交舊吏,乃至聲名,你可曾用到了?嘖嘖,你就坐在徐州稱王稱霸守株待兔自得其樂,哎,真真是蠢物也」。
「進了京,卻知道怕了,躲了起來,哈哈,長安雖大,如若有事你躲得掉嗎?既是想躲,又何必入京犯險?你~,就不怕殞命於此?就不怕武寧有變?你無子嗣,又無累歲之基,些許權術之謀如何敢保基業無恙?愚不可及啊~」!
杜悰的話說的很重,可陳權卻無半點惱怒,或者說是無心惱怒了,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究竟為何要入京?只為了躲避鄭光嗎?
早時想做的是征宣武以威嚇天下謀求平安,現在卻變成自己在天子眼前,刀尖上起舞。這究竟是如何變成這等模樣的?
「我~,帳下臂助亦言入京為上策~,我以為可~,哎」。陳權一頭霧水,艱難的回應著。
「臂助?呵呵,你那身側幾人,杜方~,且不提了。韋康我識的,京兆韋杜,二氏並稱,我是見過一面的,不客氣的說,能為個刺史便是得天之幸了。還有劉鄴,鄭畋,二人之父俱是李文饒幕僚,也曾朝中為官,我亦是識得,劉,鄭二人,少有才名,假以時日未嘗不能成大才。可我也年輕過,年少時,朝氣蓬勃,行事操切,弄險犯難只是尋常。韓非子有文曰:「老馬之智可用也」。其意非在智,而在用。如無老馬該要如何?且前看一寸,便要顧後三尺的。你啊,好權術,帳下之人亦是擅術者,倒也算相得益彰呢。可~,謀身,治世卻不能只憑如此的」。
「早年王智興於武寧苦心經略數十載方才入京,根基穩固,枝葉繁盛,誰敢輕之?而你~,短短數月就攜一千青壯遑遑然入了京。這也罷了,馬植怎還任其留於武寧?那可是位宰相~,你以為大唐的宰相是紙糊的不成」?杜悰的話一字字重重敲在陳權頭上,他這才發覺自己做了多少錯事,又是多麼的自以為然,本以為算計的足夠多了,卻全然忘了身側埋著的危險。
「那您說,我該如何」?陳權急忙恭敬的問到,他相信杜悰說這些絕不會只為言語上刺激他一番。
「如何?想辦法活下去,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童諺,莫讓其成了真呢!別想著對付馬植,現今卻是晚了,別忘了他還是宰相。或許可以期望你那幾個「臂助」能有些用了」。
「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長安,想活著,不能躲,讓自己秀於林吧」。杜悰長嘆一聲,好一會方才緩緩回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