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男兒豈可跪著苟活(2/2)
帥帳中央,高伯逸坐在輪椅上假寐,食指敲擊著輪椅的扶手。他身後的鄭敏敏有點緊張,手雖然按在高伯逸的肩膀上,但胳膊卻忍不住在抖動。
「你們都出去吧,待在這裡,會打擾我思考。」
高伯逸睜開眼睛,輕聲說道。
無人動作。
他回過頭,用無辜的眼神看了鄭敏敏一眼,後者輕輕一揮手,那些親衛魚貫而出,偌大的軍帳內,就只剩下他們兩人。
「阿郎,你為什麼斷言今夜宇文邕會帶兵奇襲大營呢?」
鄭敏敏輕聲問道。
「韋孝寬說的。除了他以外,長安很多人都跟我寫信,說宇文邕今夜會親自帶兵來突襲。桌案上那麼厚一疊信,你一封一封念給我聽的,難道都忘了?」
高伯逸淡然說道。
「但是那可能是偽造的啊,說不定就是……」
高伯逸擺擺手,示意鄭敏敏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誰也信不過,守城又陷入絕地,那麼你會怎麼做?很多人在出賣舊主取悅新主這件事上,積極性甚至會超乎你的預料。
如果這一點都想不到,那宇文邕還不如早點自盡比較好。」
「你覺得宇文邕現在會怎麼想?」
高伯逸反問道。
「搏一把?」
「不,像個男人一樣,站著倒下去。」
高伯逸輕嘆一聲道:「宇文邕大概還沒蠢到以為現在還能翻盤吧?如果他現在還能翻盤,那……我也是心服口服了。」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一如高伯逸所料的那樣。
「還真是……被你料中了呢,阿郎。」
鄭敏敏喃喃自語道,眼中異彩連連。她最是無法抵抗高伯逸身上那種智珠在握的淡然。
「你就不出去指揮一下麼?」
「不必了,如果布置了那麼多,卻還是會失敗,那麼這一戰之後我就會解散神策軍,重新樹立番號。一支軍隊如果連順風仗都不會打了,那真是留著半點用處沒有,真不如解散算了。」
高伯逸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更沒有出去看看的打算。
喊殺聲越來越近,鄭敏敏都可以聽到金戈相碰的聲音,更不用說箭矢破空的噪聲。破營的敵軍好像越來越近,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又瞥了一眼閉目養神,如千年烏龜一般的高伯逸。
有點想罵人,但莫名的感到安心。
「舉著利劍的勇士,沖入巨龍的巢穴,拼命砍殺。可是巨龍的小弟們就像是數之不盡一般,最後勇士體力不支倒下,屍體成為巨龍的盤中餐。他們的寶劍,成為巨龍巢穴里掛在牆上的戰利品。」
高伯逸睜開眼睛,長嘆一聲道:「你看這多像個大反派才有的情節啊。」
他現在的樣子,完全就像個超級反派一樣,讓人看了就想為宇文邕他們鼓勁。
鄭敏敏怎麼聽怎麼不對味,想要反駁對方,又沒什麼話好說,似乎這歪理也不是完全說錯了。
「你這人怎麼老是把自己說成是那種大壞人啊。你不是說要天下一家,不分彼此的麼?我們滅周可是為了天下一統!」
鄭敏敏沒好氣的說道。
「那只是忽悠外人的話,你要是當真那就呵呵了。」高伯逸無情嘲諷道。
兩人正在鬥嘴間,就感覺喊打喊殺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居然變得漸行漸遠了。
呃,這好像有點快啊,秒男也不至於此吧?
高伯逸睜開眼睛,臉上有那麼一絲錯愣一閃而過,又很快恢復千年烏龜那種平靜。
很快,一身是血的斛律光走了進來,對著高伯逸拱手道:「按都督吩咐,末將在大營內安排伏兵。只是周軍士氣低迷不堪戰,還未陷入重圍,就已經撤出包圍。不過我們還是逮到了宇文憲。
聽被俘的周軍說,周國皇帝宇文邕也在軍中,只是不知為何,最後卻又帶著墊後的殘部退回了長安城。」
斛律光的面色也有點奇怪,那是一種意猶未盡,卻又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
「瓮中捉鱉,沒捉到?」
高伯逸失笑問道。
斛律光憋紅了,最後還是無奈點頭。周軍士氣崩得太快,進攻還未抵達到包圍圈的位置,宇文邕就帶著後隊跑路了。
只剩下宇文憲傻乎乎的沖在前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高伯逸不由得想起後世的某些事情來,深感人性古今中外別無二致。
阿妹你看的軍隊雖然薪水高,撫恤好,打仗的時候福利很到位。然而一旦面臨衝上去必死的戰鬥,他們能發揮出多少實力,就要打個問號了。
無數例子證明,他們那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嗯,往自己這邊跑,也就是所謂的逃跑。
宇文邕可能對他麾下那一支府兵真的很不錯,甚至軍官都是宿衛,在皇宮裡駐紮著,天天跟皇帝見面。不可謂不恩寵。
可是你要讓這些人朝著完全無法戰勝的強敵衝鋒,那就是逼迫他們去死。
有多少人可以在這樣的事情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呢?特別是在進攻受挫的時候。
宇文邕一開始就高估了人心的美德,低估了殘酷的社會規則。沒有人會把自己的生命不當回事的。
「都督,要見一下宇文憲麼?他一直喊著要見您。」
斛律光對那本《黃金公主沉淪記》也有所耳聞,也知道阿史那玉茲跟高伯逸之間的破事。宇文憲頭上綠得發亮,心中不甘,也實屬正常。
「用布把他嘴巴塞著,要自盡什麼的也由著他。等攻破長安以後,再來收拾他跟宇文邕,去吧,明日攻打長安東城,韋孝寬會放水的。」
「喏!」
斛律光滿懷心事的下去了,似乎還有點不相信韋孝寬居然會讓出長安東城。
「阿郎,你是打算怎麼對待宇文邕和宇文憲兄弟呢?」
鄭敏敏輕聲問道。
「無道昏君,自然是要審判後,以謝天下。至於宇文憲,買兇殺人,罪無可赦,亦是該殺。但不能由我們私自處刑,明白麼?
今日你能隨手殺了別人,他日別人就能用至於的手段對付你和你的後人。這就叫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們不能開隨意殺人這樣的壞先例。
要讓別人守法,首先你得自己守法。」
發覺鄭敏敏用看傻瓜的目光看著自己,高伯逸輕咳一聲道:「我們就是制定法律的人,明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