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2/2)
「不,是熱水。」
韋孝寬嘆息一聲道:「水不乾淨,勉強也能喝下去。但是,到了冬天,水都要結冰了,你要怎么喝水?」
他問了辛道憲一個拷問靈魂的問題。
你冬天要怎么喝水!
哪怕水不結冰,一壺涼水灌到肚子裡,也能要你半條小命,這裡畢竟不是江南啊!
「都督是說,只要高伯逸困住玉璧,不讓我們出城砍柴就行,對面?」
魔鬼都是在細節里的,玉璧城還是那個玉璧城,但是跟宇文邕出擊洛陽慘敗之前的那座城比起來,現在的玉璧,還是有一個不太明顯,卻相當致命的變化。
連辛道憲這樣的人都忽略了,足以見得,很多人都沒想過這事。
往年玉璧城過冬,都是少量靠少柴,大量靠燒「石炭」,也就是煤。
石炭很早以前就有人在用,一小塊就能燒很久。往年冬天,雖然跟齊軍在對峙,但是並沒有擔心喝熱水的問題。
因為那個時候,河東是周國齊國各一半,玉璧城以東,是有「戰略縱深」的。這附近,恰好就有一個石炭作坊,可以採集露天的石炭。
但是現在,這座石炭作坊已經被齊國人拆了,哦,這麼說也不準確,應該說是在為齊國人提供石炭了。
那麼,如果玉璧城的周軍還要燃料,那就必須出城砍柴!要知道,這附近的兩座山丘,都已經被他們砍得光禿禿了,要去就只能去更遠的地方。
只是現在,他們遠處是去不了的,那些地方,已經被齊軍給占了。所以到了冬天以後,韋孝寬很可能遇到一個天大的麻煩。
糧食還有,然而沒有辦法將這些糧食做熟!
高伯逸顯然知道周軍的軟肋在哪裡,派了很多精銳斥候小隊,每日都在玉璧城周邊埋伏偵查,一旦發現周軍斥候出城,立刻發信號,聯絡周邊的齊軍斥候小隊聯合絞殺。
吃了幾次悶虧後,韋孝寬也不做他想,根本不派人出城了,他也老老實實的待在玉璧城裡,每天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
人力有時而窮,很多情況下,往往你知道要怎麼做能破局,最終卻也只能在局中慢慢死亡,因為知道要怎麼破是一回事,有能力去破,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傳令下去,夜間火把減半。喝水統一時間,不再單獨為任何將士配給物資。」
韋孝寬下了一道很傷士氣,卻又不得不這麼做的命令。
他看到辛道憲似乎呆滯了一樣,半天都不動,於是皺著眉頭問道:「為何還不去下軍令?」
韋孝寬不悅問道。
「我們這樣守下去……真的有意義麼?」
辛道憲像是喃喃自語一般說道。
「這不是你要關心的問題,去下令吧。」
本來想發火,隨後又想到其實某些事情也不能怪辛道憲。韋孝寬疲憊的擺了擺手,不想再過多的解釋什麼了。
……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天色漸晚,高伯逸清唱著北朝民歌,站在「破壁城」的主城樓樓頂,接著對岸稀稀疏疏的火光,眺望「隔河相對」的玉璧城。
只看得到不太清晰的部分輪廓,有些如夢似幻的錯覺。此時滿天星斗,仿佛星河墜地一般,月亮完全消失不見,不知道躲哪裡去了。
「明月,當年你父在軍中帶頭唱這首敕勒川,避免了大軍潰敗。今日聽到這首歌,你有何感想?」
當年斛律光初出茅廬,就參加了這場大戰,沒死在玉璧城,真是撿回來一條命。對於這段並不美好的回憶,他實在是不想多說。
而且高伯逸唱得還沒他爹斛律金唱得好。
「大都督已經作了萬全準備,想來此番攻城……」
斛律光還要說下去,生怕他立旗子的高伯逸,連忙抬起手,示意他不要把那些話說出來。
「秘書何在?」
高伯逸轉頭看了鄭敏敏一眼問道。
「都督請吩咐。」
鄭敏敏不動聲色的行了一禮問道。
「去把我的六弦琴拿來,今日我要裝個……引吭高歌一曲,發散一下心情。」
高伯逸興奮的說道,一點都沒有大戰來臨前的緊張感。
不一會,酷似後世吉他的六弦琴,被鄭敏敏小心翼翼的拿在手裡,最後遞給高伯逸。
高都督輕輕的撥弄了一下琴弦,微微點頭,嗯,就是這個味道。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記起;
曾與我同行,消失在風裡的身影。
……」
旋律響起,原本帶著不信和遭罪心思的斛律光和鄭敏敏,都豎起耳朵,被六弦琴發出的美妙音符所打動。
這首歌,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唱輓歌,像是在永遠不會醒來的戰士送行,雋永中帶著淡然的哀傷。
一曲彈完,鄭敏敏不由自主問道:「大都督,這首叫什麼名字?」
「滔滔江水葬亡魂。」
高伯逸轉過身,面不改色的胡說八道。
「是啊,誰會是天上最亮的一顆星呢?」
斛律光似乎「聽懂」了高伯逸到底想說什麼,喃喃自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