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下)(1/2)
河陽三鎮南城的某間石屋裡,宇文邕拿到了高伯逸昨夜裡吩咐鄭敏敏代筆的「勸降信」。
娟秀的字跡,委婉的語氣,毫無感情的文字,有鼻子有眼的建議,宇文邕看完信後,良久無言,心中掀起了一絲絲波瀾。
信的大概意思是說,昨夜齊軍攻城初露鋒芒,別人沒數,你心裡應該有逼數,打下南城,只是堆時間和人命而已。
這樣沒什麼意思。
所以,如果你覺得可以出來談談的話,那就明日午時,在南城外一里地的官道上大家見個面聊聊,神策軍會退避三舍。
如果覺得沒意思,那就按老規矩,你守你的城,我攻我的城,僅此而已。
至於要談什麼,見了面再說。
可以說,這是一封「毫無營養」的勸降信,甚至只能算一個邀約的小紙條。然而,信裡面透露出來的信息,卻又隱隱有些不一般。
宇文邕將這封信給賀若弼和梁士彥看了下,三人坐在一起思考對策。
信中強調是宇文邕必須「獨自一人」,莫非是有詐?
「陛下,末將跟您一同出去,躲在暗處,保護陛下安全,如何?」
賀若弼看完信,沉聲說道。
這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有侮辱智商的嫌疑。
宇文邕並未表態,而是看向梁士彥問道:「梁將軍覺得如何?」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其實去不去都是次要的,高伯逸在信中說什麼更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宇文邕究竟是怎麼想的。
好比後世妹子問男友「這件衣服怎麼樣?」
她心中早有答案,只是希望別人肯定她的判斷而已(未必是喜歡這件衣服)。宇文邕問他們兩人,自己要不要單刀赴會。
這不是在問要不要去,只不過是宇文邕希望他們的想法跟自己一致罷了。所以要怎麼回答,本質上只是猜宇文邕的想法而已。
梁士彥沉吟片刻道:「昨日齊軍攻城,確實是非常犀利。末將覺得高伯逸若是發個狠,未必不能攻下城池,或許是他不想多死人,畢竟神策軍乃是他麾下嫡系,不值得在攻城戰中折損。
既然他有把握,那麼暗算陛下的可能性就不大。所以末將覺得,不但要去,而且陛下還要一個人大大方方的去,不可墮了氣勢。
再者,高伯逸約見單獨見面,或許是有什麼話想單獨跟陛下說。末將等人跟著去了,反而不美。」
梁士彥拱手對宇文邕行了一禮。
宇文邕微微點頭道:「確實,梁將軍言之有理。我們被困河陽三鎮,內無輜重,外無援兵。這麼下去也毫無希望。
不如去聽聽高伯逸想說什麼也好。」
高伯逸當然可以趁此機會逮住宇文邕,然後這樣那樣的一番操作。不過這種搞法,在現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實在是沒有必要。更何況高伯逸是要篡位登基的人,他這樣不擇手段,不愛惜羽毛,只能說明未來成就有限。
那樣反而是周國的福氣。
周國是國家機器,內部制度已經很成熟了,少了宇文邕,不會分崩離析的,至少宇文憲就是個相當靠譜的選項。高伯逸也不會幼稚到認為搞定宇文邕,就能擊敗周國,統一北方。
「朕意已決,明日午時,朕一個人去。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賀若弼,你帶著幾十騎,在城外接應。一里地而已,還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宇文邕篤定說道,面色甚為堅決。賀若弼一肚子話堵在喉嚨口,就是說不出來。他總不能說高伯逸乃是言而無信的狡詐之輩,完全不能相信。
說是可以說,但是說了以後呢?你有什麼對策?
對不起,沒有。
如果沒有解決問題的方案,那就不要輕易的提出問題。這一點,賀若弼也是在父親賀若敦死後,他才漸漸明白的。
沒把握,那就乾脆不要說。
「你們退下吧,朕有些事情要想一想。」
宇文邕有些不耐煩的屏退了賀若弼跟梁士彥,一人獨自留在石屋裡思索。
雖然說是一定要去,但他根本就不願意去面對高伯逸。敗軍之將,何以言勇。作為周國皇帝,自己難道不要面子麼?
……
南城向南不到一里的官道旁,穿著棉衣的高伯逸,倚靠著一棵老樹,無聊的觀望四周衰敗的景致,感受到了萬物輪迴更替的滄桑。
沉舟側畔千帆過,枯樹前頭萬木春,洛陽城發於周,興於漢,盛於魏(北魏),如今已經陷入沉寂,衰敗不堪。
歷史的輪迴走過千年,也是洛陽該再次興起的時候了。只不過,洛陽那座老城已經沒救了,現在的洛河,已經不能適應時代,以鴻溝(楚河漢界那個)為主體,修建貫通南北的大運河,已經是刻不容緩的要務。
然而做這些都有一個大前提,那便是天下一統。沒有這個前提,談什麼都是虛的。
高伯逸並不擔心宇文邕會不會來,也不擔心對方耍詐。因為,他的人馬,就埋伏在附近,只要點燃煙火,這些人就會風馳電掣一樣趕來。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高伯逸看到宇文邕出現在視野的盡頭,慢慢靠近,終於走到自己面前。他一個人來,身邊連隨從都沒帶。
跟自己一樣。
「宇文邕,你很守信嘛。」
高伯逸微微一笑,對著宇文邕行了一禮,腰背筆挺,不卑不亢。
「朕乃九五之尊,自然是一言九鼎的,豈能不守時?」
宇文邕也是微微一笑,對著高伯逸行了一禮,二人就像是熟識但並不親密的朋友一樣。
嗯,或者叫熟人會更貼切些。
「說吧,你叫朕出來,有什麼事情?威脅的話就不必多說了,朕並不害怕一死。
朕死了以後,周國也不會沒有皇帝的。拿朕的性命做賭注,去賭周國會乖乖就範,你會輸得很慘的,朕已經有覺悟了。」
宇文邕直接把話說死,如果高伯逸不識趣,說些沒意思的話,那他可以轉身便走。
「我可以放你一馬,讓王琳放開河道,你可以帶幾個人,找個熟悉駕船的漁夫,沿著黃河往上遊走,回關中!
僅僅只有一艘小船而已。當然,船若是在黃河裡翻了,那就是你命不好,怨不得他人。」
嗯?
宇文邕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是說,朕可以回到關中?」
宇文邕難以置信的問道。
如果可以活,誰會想去死?
如果可以回去當皇帝,誰願意去鄴城做階下囚,甚至被人直接咔嚓?
求生是一種本能,更何況是宇文邕這樣壯志未酬的帝王呢?
「對,我會放你一馬。」
高伯逸平靜的說道。
宇文邕很快領悟,所謂的放一馬,絕非是沒有條件的。要不然,高伯逸也不會單獨約自己出來。
「說吧,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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