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年關將至(完)(2/2)
關中入冬比東邊稍早些,前兩天已經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長安城門外,一個穿紫袍的官員正雙手攏袖,安安靜靜的等待著。
頭頂的官帽上,還沾染著雪花,似乎已經等了很久的樣子。
「參見陛下。」
這位官員,這是等待宇文邕返回長安的楊堅!
他比宇文邕稍大,也更為老練沉著。楊堅揉了揉已經凍僵的臉龐,雙手攏袖給宇文邕行了一個大禮。
「不必多禮,隨朕入宮,有事書房詳談。」
這次返回長安的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不過宇文邕還是提前通知了楊堅。走在長安的大街上,宇文邕驚訝的發現,城內的坊牆都被拆掉了,多出來的地方,有了很多臨街的鋪面。
此時離過年已經不遠,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人,街上不但沒有因為戰敗而經濟蕭條,反而是異常熱鬧。
宇文邕意味深長的看了楊堅一眼,指著一家臨街的鋪面說道:「城裡倒是多了不少變化,對吧?」
有時候,臣子做得好不好,全看君主的心胸如何。若是心胸狹隘,臣子做得太好,反而會有殺身之禍。
「城裡多些鋪面,可以多收商稅,以供軍需。」
楊堅不急不緩的解釋道。
「愛卿可謂是治國有術。」
宇文邕不置可否的來了一句,臉上倒也沒有多不高興,但也看不出興奮喜悅來。
嚴格說來,拆掉「坊牆」這種行為,可以算得上「心懷不軌」了。拆掉坊牆,就是增加長安城治安的難度,為各種飛賊提供便利。
也增加了宵禁的難度。
「民間苦徭役甚於虎,多收商稅便可少收農稅,拆掉坊牆,亦是可以用來廢物利用,統一建造商鋪鋪面,京兆府統一收錢管理,只租不賣,一舉兩得。
至於宵禁難度變大,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楊堅繼續跟宇文邕解釋了一番,這個說法非常妥當,宇文邕繼續點頭,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五代十國後期,後周君主柴榮,商人出身,對於做買賣的彎彎繞繞知之甚詳,他下了一道很重要的政令,就是拆除自漢代以來的「坊牆」,並增加臨街商鋪。
為宋代的市井文化,市井生活大開方便之門。
這種格局,一直到現代都還有。街邊大排檔的雛形,便是源自於此。
周國國力有限,民力又被不斷榨取。如果不想些新辦法,一方面宇文邕伸手要,一方面經濟發展又只能這樣,到時候楊堅哪怕上吊自盡也變不出錢糧來啊!
不得不說,楊堅確實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
二人暢通無阻的來到破敗的長安宮殿,宇文邕平日裡並不覺得長安城和宮殿如何,但這次去了一趟洛陽,沒有比較就沒有鑑別。
現在的長安城,確實是不太行啊!
跟北魏留下的洛陽廢墟都沒得比。
他內心產生一股深深的嫌棄感,卻又不能在楊堅面前表露出來。
來到御書房,宇文邕看著這裡完全沒動過的陳設,有恍若隔世之感。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帶著人馬去洛陽,孤身返回,不是過去半年,而是只過去一個時辰一樣。
這和長安大街上「滄海桑田」的變化,形成了鮮明對比。
「楊堅,朕讓你輔佐太子監國,現在朕回來了,你告訴朕,情況如何?」
宇文邕那個才一歲的太子,顯然是啥事也決定不了的。讓楊堅「監國」,不過類似當年劉裕出征在外,劉穆之坐鎮建康,穩定國內一樣。
楊堅的角色就類似當初的劉穆之。
至少宇文邕是這麼設定和安排的,至於楊堅自己是怎麼想的,他無從知曉。
「回陛下,除了乾旱外,一切如常。」
楊堅平靜的說道。
「乾旱?」
關中乾旱,自宇文泰入主關中以來,就是這情況。歷史上哪怕到了貞觀年間,關中的這種「常見生態」,也沒有發生什麼根本性的變化。
這兩年周國丟城失地,損兵折將,乾旱問題作為一個突出的生存考驗,自然而然的凸顯出來。
「乾旱會導致蝗災加重。而且,越是乾旱的年份,入冬越早,開春越晚。陛下,關中已經不堪重負,還望陛下能下令,修生養息,少徭役稅負,伐齊不在一時。」
很顯然,楊堅是做了功課的,若是沒有調查研究,說不出這番話來。宇文邕長嘆一聲道:「若是從前還可以考慮,而今,只怕那高伯逸不會放過朕。」
「關中天險,齊國人難道能飛過山川不成?」
楊堅疑惑的問道。
宇文邕只是搖頭苦笑,並不言語。
「三日之後,召開朝會。朕要為新年祈福。」
一年都快過完了,皇族在宮中操辦祭奠,為新年祈福,乃是各國都有的常規操作。而今周國戰敗,宇文邕僅以身免的回國,顯得這次新年祈福別具意義。
「陛下有什麼特殊要求麼?此事就交給在下來辦吧。」
楊堅拱手問道。
很顯然,宇文邕在他面前提這一茬,就是想讓他操辦此事,要不然他一個皇帝在你這個大臣面前說閒話,這是亡國之君都不會做的事情。
「行了,去辦吧,儘量節儉一點。朕最近會下詔,在周國內推行節約,有鋪張浪費者,將會繳納高額贖罪金方可免罪。你幫朕放點風聲出去。」
厲行節約?你連朝會的大殿都拆了做演武場,這還不夠節約?
楊堅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只能行禮允諾之後告退。他心中暗自琢磨,估計此番周國出兵洛陽,損失應該比長安城內瘋傳的「小道消息」更加恐怖!
明年不好過了啊,真不知道齊軍會不會打過來。
楊堅暗暗擔憂,卻又毫無辦法。他已經是竭盡所能的在幫宇文邕做事了,如果這樣周國的國運都起不來,那只能說,天命如此,非人力可以更改。
等楊堅走後,宇文邕雙手握住桌案,用力一掀,桌案上的紙撒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了瘋一樣,取下牆上的佩劍,朝著桌案瘋狂劈砍,一直到劍鑲嵌在木頭裡卡著出不來,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宇文邕無力的垂坐在地上,雙手抱頭痛哭。
「朕輸了……朕輸了!要怎麼辦,怎麼辦!
誰來告訴朕,到底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