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2章 城可得,心不可復(1/2)
譚綸到了。
但,他沒有見到『沈一石』。
剛到的第一天,大帥府就給他遞了一句話。
「大帥在餘杭督農,不知何日歸,譚大人若不嫌棄,先住下,想看什麼,錢方陪著你。」
話是好話,態度也是好態度,但譚綸聽出來了。
『沈一石』不想見他。
見或是不見,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譚綸沒有發作。
他有什麼資格發作?
這裡是人家『沈一石』的地盤。
他只能換了便服,跟著錢方出城,四處逛逛,好歹能探一探叛軍的底。
他們的第一站就是餘杭。
春雨剛過,田埂上泥濘不堪,來到城郊,遠遠就看見一群人蹲在田頭,裡頭有幾個穿著藍色勁裝的年輕人。
在他們旁邊是十幾個本地農人。
其中,有一個年輕人正蹲在田埂上,似乎在教導什麼,譚綸湊近後,聽到了對方的講話。
「你們看這個土,粘性有點大,透氣不怎麼好,光種稻,三年就板了,今年插一季蠶豆,明年再種稻,土就鬆了。」
「種豆能行?」老農將信將疑。
「能行。」
那個年輕人緩緩道。
「早在西晉時期,郭義恭寫的《廣志》中就有記載,『苕草,色青黃,紫華,十二月稻下種之,蔓延殷盛,可以美田。』
在北方,可以用小豆、綠豆、胡麻,而南方,則是苕草、紫雲英、蠶豆,這些都可以肥地。
老伯,像這片田,輪作個一兩年,後面就可以複種了。」
聽著這些話,譚綸愣在了原地。
這些東西,新鮮嗎?
新鮮,也不新鮮,類似的農書其實有很多,複種之說,也屢見不鮮。
但。
為什麼沒能推廣開?
原因很簡單。
書中的理論只是理論,還要結合現實,如果死讀書,全按照書中的去操作,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國朝有沒有勸農官?
有。
可像他這樣手上全是泥,褲腿卷到膝蓋,親自下田的農官,很少,非常少。
「這位是?」譚綸轉頭看向錢方。
「書院二期生,姓宋,幾年前還在街頭要飯,後來進了書院,今年下來教農戶輪作。」
「要飯?」譚綸吃了一驚。
「對,大帥說過,英雄不問出處,用人也不問出身,識字就能讀書,讀書就能辦事,輪作、漚肥、水利,這些事用不著聖人書。」
譚綸無言以對,也,無話可說,他只是跟著錢方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他們又遇到了一隊正在丈量田畝的人。
跟剛剛的勸農比,這邊的場面要冷冽得多。
有幾位兵士站在田埂四角,身上佩甲,手裡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
另外幾個書吏,拉著一根麻繩,一邊拉一邊在本子上記。
一個矮胖的鄉紳站在旁邊,臉都漲紅了,但一句話不敢說。
人家有刀!
誰敢說?
不怕殺了個人頭滾滾嗎?
這樣的案例,又不是沒有,有一些豪族、士族,仗著在當地的人脈,以及一些外地關係,拒不接受。
然後?
沒有然後了。
迅速被鎮壓,統統被抓。
那種敢於帶著私兵反抗的,更是血濺當場。
「這是丈田?」
「對。」
錢方點點頭。
「往年官紳勾結,田冊上的數都是假的,大戶明明有三百畝,冊子上只寫一百畝,差的兩百畝不交稅,全攤到隔壁的小戶頭上,我們現在拉繩丈,一塊田一塊田過。」
「那要是不配合呢?」
「呵呵。」
錢方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但看見這個冷冷的笑容,譚綸大概也明白了。
想著,他心中一嘆。
隱田的事,朝廷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
查不了啊!
那些占著田地的士紳們,誰沒點關係,一些地方的大戶,更是閣老、重臣親屬,乃至本人。
查?
怎麼查?
根本推進不下去,即使下去了,也是裝裝樣子。
逛一圈就走。
以後?
當然是從前什麼樣,後來就什麼樣。
新朝,不對,應該是沈賊他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沒有那麼多顧忌,也沒有那麼多包袱。
擁田的士紳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官戶和民戶一體納糧,你們大帥效仿的是宋朝舊制嗎?」
「不。」
錢方並沒有隱瞞的意思。
「大帥說了,宋制漏洞太多,此後,凡大帥治下,不論士紳,全體納糧,哪怕是大帥自家名下的田產,也會一視同仁。」
「這……」
譚綸又是一震。
全部都要繳納賦稅?
「那服役呢?」
「也是一視同仁。」錢方直言道:「不論是官戶,還是民戶,都要服役,當然,也可以僱傭他人服役,但需要雙方自願簽訂契書,並且根據市價給予報酬。」
「要是出問題了呢?」
譚綸不是那種不學無術之流,這種跟宋朝的免役法很相似,制度沒問題,但執行過程中,誰去監督?
被僱傭的人,如果遇到高門大戶和地方胥吏勾連,憑什麼斗得過他們?
辦法或許是好的,推行後,卻極有可能變成惡法。
「當然有相應的配套。」
錢方微微一笑,不願多談。
「不過,譚大人,那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以後有機會再說。」
以後?
譚綸啞然。
什麼以後,託詞罷了。
雖然他覺得叛軍做的不錯,但賊就是賊,大明才是正統。
第二天,錢方帶著譚綸去了城西新設的『勸農司』。
還未走進,他就看到門口的牌子上貼滿了告示,周圍還圍著一大批人,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正在大聲宣讀。
「凡無主荒地及棄耕三年以上者,入戶報備即授田,每丁授糧田十五畝,桑田三畝。」
「新開荒地,官方給種,第一年至第五年免徵,第六年至第十年減半征。十年後照常例。」
「墾荒丁戶,官貸農具一副,三年還清,不計息。」
「各鄉設農官一人、副手二人,農官進村入戶,察苗情、教輪作、驗水土、報災傷,農人不得拒,拒者以妨礙公務論。」
「農官?」
聽到最後一條,譚綸扭過頭看向錢方。
「你們設了多少?」
「眼下每縣至少三人,正在擴。」
錢方指了指告示牌。
「識五百字、知農事者優先報名,入書院再訓三個月,訓完就下村。」
「俸祿呢?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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