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9章 夜會(1/2)
嗡。
銅磬響了一聲。
「主子,人到齊了。」
呂芳恭恭敬敬地低聲道。
「讓他們進來。」
即便已經火燒眉毛了,嘉靖依舊不急不緩,連眼睛都沒睜開。
他不能急!
哪怕心裡急,也不能表現出來。
「進!」
話音剛落,呂方、黃錦、陳洪等司禮監大太監,以及嚴嵩、嚴世蕃、徐階、高拱、張居正等朝廷重臣依次入場。
此刻,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這場會,不好開啊。
除了幾位重臣,還有兩人被破例招來,一個是浙直總督胡宗憲的副手譚綸,另一個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忠。
譚綸站在最末,因為他的品級最低,他今晚能來,只因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江浙的底細。
所有人站定後,按規矩對正中那把空著的座椅行了三拜。
嗡!
精舍里又傳來一聲銅磬,跟著一起的還有呂芳的聲音。
「皇上口諭,今晚議事,不論品級,盡可直言,但,與沈賊無關的,不議。」
話音落下,大殿裡沒人率先開口。
不好開。
提及『沈一石』,必然要提到那份檄文,誰知道陛下是什麼心思?
「譚綸。」
呂芳直接就地點名。
「你在江浙待過,你是最清楚的人了,你先說。」
「稟陛下。」
譚綸從廊柱下走出來。
「卑職在胡部堂身邊,見過沈賊多次,每次見到,沈賊都是布衣素服,胡部堂曾經對卑職說過……」
「說。」呂芳催道。
「胡部堂說『此人深不可測,我看不透他』。」
「看不透?」
陳洪尖聲道。
「江浙那麼多官員,那麼多人跟他打了十年交道,就沒有一個人看透?」
「卑職不敢妄議。」
譚綸低下頭。
「卑職跟沈賊的接觸並不多。」
「好啊,好一個不敢妄議。」
嘉靖的聲音從精舍里出來,誰也聽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起來。」
嘉靖的語氣依舊很平靜。
「譚綸,接著說。」
「是。」
譚綸站了起來,此時,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沈賊起兵後,卑職收到舊部發來的速報,速報中說,叛軍並非烏合之眾。」
「他們的編制、軍械、操練之法,與衛所兵完全不同,且,軍中火器比例極高,約三成士卒配火器,大小火炮不下百門,另外,他們的戰船……」
「戰船?」兵部侍郎張居正驚疑道。
「是的,戰船。」
譚綸朝著張居正拱了拱手。
「叛軍在舟山、台州等外海有大小戰船不下三百艘,其中,可出海作戰的大船至少有五十艘。」
聽到這話,張居正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艘可以出海作戰的大船?
這……這已經超過大明水師在東南沿海的全部戰力。
他望向嚴嵩父子,嚴嵩似乎沒什麼反應,早就知道了?
不!
嚴世蕃臉色鐵青一片,顯然也是剛剛知道。
「接著說。」呂芳瞥了一眼嘉靖的神色,繼續道。
「叛軍入臨安後,第一件事不是搶占府庫,而是開倉平糶。」
「他們把庫存的糧食以市價的一半賣給百姓,還在城外設了三個粥廠,第二件事是貼告示,告示上說……說……」
「說什麼?」
「說『賦稅減免三成』。」
「賦稅減免三成?」
嘉靖笑了一聲。
「好啊,朕的賦稅收不上來,他倒好,直接減免。」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朱希忠。」
呂芳又點了一個名字。
「稟陛下。」
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忠上前一步,直接跪下。
「錦衣衛江浙千戶所,已經全部失聯,最後一個消息是臨安起事當天發出的,只有四個字『臨安已陷』,之後便再無音訊。」
「失陷?」
陳洪尖叫一聲。
「你這個指揮使是怎麼當的?」
「臣……有負聖恩,請陛下聖裁。」
朱希忠跪伏在地。
「這件事不怪你,十年,太久了。」
嘉靖嘆息一聲。
「連朕都沒想到,一個給宮裡織絲綢的商人,會在朕的眼皮底下養出五萬兵來,朕的江浙巡撫呢?朕的江浙布政使呢?朕的江浙按察使呢?」
「朕的織造局總管呢?」
「臣等失職,臣等請罪。」
此話一出,在場的大臣,全部跪伏在地。
「起來吧。」
嘉靖的語氣又變了,多了幾分疲憊。
台下,嚴世蕃連忙上前扶起了自家老爹嚴嵩。
「陛下。」
緊接著,嚴嵩上前一步。
「老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三件事。」
「說。」
「第一件,穩住南直隸,江浙已失其半,如果姑蘇、松江再落入叛軍之手,東南便去了十之六七。」
「第二件,調兵合圍。」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沈賊的檄文,老臣反覆看了數遍。」
「檄文中列了七條罪狀,每一條都指向內閣,指向司禮監,指向江浙官場,檄文中說『清君側』,這便是沈賊的軟肋。」
「軟肋?」陳洪又一次開口。
「是軟肋。」
嚴嵩沒有轉頭,仍然看著那道門帘。
「沈賊若把矛頭直接指向君父,那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賊,天下共誅之。」
「但他不敢,他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這說明他心裡清楚,直接忤逆君父,便失了名分。」
「失了名分,他便站不住,他要的是名分。」
「他要名分,就說明他還有顧忌,有顧忌,就有破綻。」
精舍里的嘉靖,眉頭一挑。
嚴嵩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給他遞刀子。
誰是那個『君側』?
眼看嘉靖有了興趣,呂芳斟酌片刻問道。
「閣老說的『破綻』,是指什麼?」
「沈賊的檄文里,最大的一條罪狀是什麼?」
「是改稻為桑!」
「是誰提的改稻為桑?」
「是老臣!」
嚴嵩又跪了下去。
「臣有罪!」
「陛下。」
嚴世蕃上前一步,跟著跪倒。
「臣請罪,當初臣同意改稻為桑的方略,臣也有罪!」
看著這父子倆一唱一和,徐階心中冷笑。
你倆有罪?
那當初同意的人,是不是也有罪?
改稻為桑的策略是共同決策,陛下也認可了,陛下是不是也有罪?
不過。
這些話都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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