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8章 欺天了!欺天了!(1/2)
杭州府衙後院,一間偏房內,海瑞已經被關了整整一天。
雖然被關著,但昨天發生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那篇檄文他也看見了。
彎腰撿起那篇文章,攤開在眼前。
『不思社稷之重,不念黎民之艱……』
不得不說,這篇檄文不是亂寫。
文中列了七條大罪。
修道誤國、寵信奸佞、盤剝百姓、荒廢武備、縱容宦禍、苛待士人、糜爛綱紀。
每一條都有具體的事例。
比如第一條,檄文里寫著『自嘉靖遷居西苑,迄今二十年不朝,百官莫睹天顏』。
這就是實情。
再比如第三條,『宮中每年齋醮用銀不下百萬,而京官欠俸已逾三月』,這也是事實。
放下那篇檄文後,海瑞久久不語。
當今確實該罵!
在地方這幾年,他見過太多的慘狀。
但,輪得到一個商人出頭嗎?
該罵,就該造反嗎?
那是另一回事。
「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
海瑞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是他從小到大接受的觀念,也是書里寫的道理。
君上即使再昏聵,那也是大明正統。
沈一石,一個商賈出身的人,憑什麼舉起反旗?
他有什麼資格?
綱常何在?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海瑞抬起頭,是『沈一石』來了?
想著,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雖然他現在是階下囚,但官就是官,賊就是賊。
在反賊面前,不可失儀!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沈一石』,而是他昨天見過的那個文士。
「海知縣。」
錢方拱了拱手,態度倒是客氣。
「大帥說了,你若想走,現在就可以走,不論去哪裡,都沒人攔著你。」
「沈一石不擔心我去召集兵馬?」海瑞面露異色地看著他。
「若想,隨意。」
錢方微微一笑,他們可不擔心什麼海瑞召兵馬。
別說是海瑞,便是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都來兩浙,他們也不擔心。
「沈一石到底是什麼人?」海瑞沉默良久,發問道。
「大帥是什麼人?」
錢方淡淡道。
「我沒有資格評價,但,大帥一定會讓這個天下變得好一點,現在,太差了。」
更好的天下?
海瑞並不信這鬼話。
亂臣賊子的話,怎能輕信?
但。
等他走到街頭卻恍然發現,外界竟然如此的平靜?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除了有一些店鋪關了門,街上一點異樣都沒有,他甚至能聽到一些小民在讚美『沈一石』?
少頃,海瑞來到最熱鬧的清河坊,這裡繁華如往昔。
「聽說了嗎,官兵在城外設了設了平糶點,糧價比市面上還低。」
「真的假的?」
「柴家巷的老王早上買到了,糙米五錢銀子一石。」
「五錢?陳米吧?」
「什麼陳米?人家那可是沈老闆,不,是沈大帥的糧,聽說是從海上直接調過來的,幾十條大船!」
平糶?
沈一石還幹了這些事?
聽著街邊的談論,海瑞停下了腳步。
「幾十條大船,那得多少糧食啊?」
「咱也不知道,但沈大帥的兵是我見過最好的兵,入城後,秋毫無犯。」
海瑞默然。
這還是反賊嗎?
有反賊……
不對。
其心可誅啊!
『沈一石』是故意這麼做的,是為了收買人心,可,如果不征糧、徵兵,『沈一石』如何抵擋朝廷的大軍呢?
雖然朝廷現在確實財政吃緊,但破船還有三根釘,鬧得這麼大,就是砸鍋賣鐵,道宮不修了,也得平叛。
如果不平,其他地方有樣學樣怎麼辦?
來到一個街角,一個說書先生在街邊擺了一個桌子,看著圍觀的人群,他敲響了驚堂木。
「今天咱們不說三國,就說眼下這臨安城發生的大事。」
只見這位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的說書先生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正是那篇《討嘉靖檄》。
「諸位請看,這是當今義師統領沈一石沈帥親筆所書的檄文。」
此話一出,人群中立刻一片騷動,有人驚訝,有人悄悄往後縮了縮,還有人直接逃了。
泥煤!
這踏馬能隨便說嗎?
當然可以!
這個說書先生也是宣傳的一部份,對大多數普通老百姓來說,他們接收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就城裡發生的這些事,很多鄉村的百姓根本不知道。
哪怕進了城,他們也沒發現異樣。
什麼城頭的旗子換了?
獵戶、農戶、漁農哪會關注那麼多,他們也不懂。
他們只想填飽肚子,只希望賦稅少一點。
那邊,說書先生繼續履行著職責。
「檄文里說,狗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整天在燒香煉丹,一年花掉的白銀不下千萬兩!」
「你放屁!」
海瑞猛地呵斥道。
「你知道千萬兩是多少錢嗎?」
「這位大人,咱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咱們百姓辛辛苦苦從年頭忙到年尾,忙了一年的收成,都不夠宮裡一爐香。」
聽到這話,海瑞再次沉默。
千萬兩,那是沒有,可說書人後面那句話,確實是真的。
普通農戶一年才能賺多少錢?
那點錢確實買不起一爐香。
「還有!」
說書先生沒管海瑞,他根本不認識海瑞,只見他抬高聲音。
「檄文里還說了,朝廷欠了官員好幾個月俸祿,當官的都領不到錢,咱們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這賦稅都被徵到了嘉靖五十年,五十年啊,今年才四十年,也就是說,都收到了十年後了!」
「嘿!」
「太黑了!」
這時自然少不了捧哏的,只要有人喊一嗓子,其他人見有人帶頭,現場頓時沸騰起來了。
一個個聽眾,亢奮不已。
誰說不是呢?
那些貪官污吏,那些蛀蟲,哪個受了欺壓的人,不是咬牙切齒?
「對!太黑了!」
說書先生話鋒一轉。
「不過,沈帥說了,即日起,江浙地區賦稅減免三成,所有農戶、商戶,全減!」
「三成?」
「真的假的?」
這時,捧哏再次上場。
「那還能假?白紙黑字,貼在城牆上了。」
聽著,人群再次沸騰,這次沸騰不是怒,而是喜。
管他什麼人當皇帝,能少交稅就是好人。
如果要喊出那句『闖王來了不納糧』,只會更恐怖,更具煽動性。
當然,也有人不以為然。
一個老秀才模樣的人皺著眉頭,暗自嘀咕。
這不就是收買人心嗎?
自古造反都是這套路,免賦稅、開糧倉,等坐穩了江山,還不是照舊?
再之後,說書先生又提起了何茂才。
「殺得好!」
人群里的捧哏再次喊了一聲。
與此同時,各府城都有類似的說書先生,不單單是城裡,還有一些走街串巷的貨郎,把消息傳遍了鄉野。
其實。
這會消息靈通的人,哪怕不用刻意傳播,也知道這驚天之變。
會稽的一間大宅里,一群本地商戶就坐在一起,討論著最新的變化。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清瘦老翁,此人是當地最大的米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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