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1章 待發(2/2)
領頭的年輕人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翻到對應的那一頁。
「今天登門只是確認一件事,趙員外名下登記了十七條船,但根據海籍司核查,目前還在港的只有十二條,另外五條呢?」
「出海了。」
「我知道出海了。」
年輕人從旁邊接過一支硃筆。
「出海報的是呂宋,限期二十日返回,現在過了限期,趙員外也沒來補登,海籍司的規矩,逾期不歸須說明原因,否則按走私論。」
「抱歉,抱歉。」
趙延年笑容依舊。
「可能是海上風浪大,耽擱了幾天,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
「沒關係。」
年輕人用硃筆寫明原因後,合上了冊子。
「但下次麻煩趙員外親自去海籍司登個記,大帥說了,規矩是給大家守的,不是給一部分人守的。」
「一定,一定!」
不一會兒,趙延年滿臉諂媚地把這群海籍司的吏員送走了。
目送他們離開,他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
錢,沒送出去啊。
連茶水費都不收,這是什麼意思?
是都不收?
還是只不收他的?
要是後者,自己身上的問題就大了,前者?
有可能嗎?
天底下還有不偷腥的貓?
……
京師。
值房內,看著贛南巡撫陸穩的摺子,徐階的眉頭都快皺成了一團。
難!
難!
難!
「閣老,陸穩這是在逼宮啊!」
高拱拍了一下桌子。
「你看看他寫的,贛州衛逃兵日增,上月跑三百,這月不到十天又跑了一百多。」
「他想幹什麼?話里話外都在要錢!」
「唉。」徐階嘆了口氣:「肅卿,陸穩說的也是實情,再不撥銀,都不用沈一石打,衛所兵自己就跑光了。」
事到如今,徐階愈發覺得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閣老,不能撥啊。」
高拱情緒激動道。
「今天請40萬,撥,後天,請款,還要不要撥?太祖爺的祖制,不能丟啊。」
「還有,戶部的帳,閣老也知道,國庫存銀四十七萬兩,北邊王崇古要三十萬,戚繼光要十五萬,漕運總督要十萬修壩。」
「哪怕只給陸穩撥一半,剩下的仗也不用打了。」
「那就坐視贛南糜爛?」徐階抬頭掃了一眼高拱。
「不是坐視。」
高拱伸手指向旁邊那一摞文書。
「而是先算帳。」
「這一迭是考成法推行後的情況,六省鹽課不僅沒多,還少了,各地都在緩報。」
「這第二迭,市舶司的商稅只有三十二萬兩,比預期少了近一半。」
「是沈一石在海上設卡,凡是途徑的商船,要麼交他的過路費,要麼繞遠路,他收一道,到了朝廷又要一道,很多商船乾脆不走市舶司,直接走私。」
「最後,清丈田畝的試點奏報,全在抗,抗,抗,沒人配合。」
聽著這些話,徐階吶吶無言。
為什麼會這樣,他又何嘗不明白?
流水的官,鐵打的世家,這個道理放大一點,也不是沒有道理。
在那些士紳看來,沒了大明,他們難道全部要餓死?
新朝指不定更好呢!
「報!」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急報的聲音,聽到這話,徐階一驚,該不會是『沈一石』打到了贛南吧?
很快。
看見急報,徐階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贛南丟了,而是漳州林氏的『血案』。
「哈哈!」
看完這份奏報,高拱大笑一聲。
「閣老,好事,這是好事啊,沈一石這是給我們送來了刀子。」
「肅卿,此言何解?」
「很簡單。」高拱微微一笑:「閣老,我們只需要把這個案例大肆傳遞,等到那些士紳看見沈一石的做法,他們自然會知道誰更好。」
高拱想到的東西,李傑早就想到了。
但。
他完全不在乎這些。
士紳是最軟的那一層,如果他們夠硬,哪還有後面的大清。
見風使舵是他們最擅長的事。
另一邊。
金陵的胡宗憲同樣收到了閩地傳來的消息,他要比朝廷知道的更早,也更多。
漳州林氏事件傳開後,閩地並沒有想像中的動亂,甚至海籍司都沒引起太大的反對。
與之相反,根據探子的最近回報,海籍司成立後,閩地出海的船隻,可謂是成群結隊。
「部堂。」
譚綸端來一碗熱粥。
「已經看了一個時辰了,要不歇歇?」
「子理。」
胡宗憲站在輿圖前,提筆劃了一條線,從姑蘇往西北,沿江岸而行,最終停在了鎮江,接著,他把一份摺子遞給了譚綸。
「如果讓你把道奏疏進京,你覺得會怎麼樣?」
譚綸接過摺子,一行一行往下讀,每讀一行,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臣以為,江南之局已不可為。
與其分兵守城,不若盡撤江南之師,退守江淮。
以長江為天塹,收縮江南,沿江設防,以鎮江為鎖鑰,保南京而蔽江北,此為壯士斷腕之策……】
「部堂。」
半晌,譚綸抬起頭,語氣都跟著顫抖起來。
「這……這是棄土啊!」
「是棄土。」
胡宗憲平靜地點了點頭。
「但棄土比亡國好。」
「陛下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
「百官會彈劾。」
「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寫?」
「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做。」
胡宗憲的視線略過譚綸,投向了外面的天空。
「因為我是胡宗憲。」
聞言,譚綸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帶著奏疏進京。」
「去吧。」
胡宗憲擺擺手。
「越快越好,我擔心沈一石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部堂,保重!」
譚綸也不是那種矯情的人,事已至此,該棄就棄,當然,這件事能不能成,他也說不好。
誰知道朝中閣老們是怎麼想的?
誰知道陛下是怎麼想的?
尤其是陛下。
這些年,除了嚴嵩之外,沒人能摸透陛下的心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