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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只伴清水不染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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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時,倪瓚又跑去打探,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房間裡面的徐御咳嗽了一聲。

他頓時頭皮發麻,連忙喊來僕人去找徐御吐出來的痰。

可僕人找遍了整個房間都沒有找到痰的痕跡,他們又擔心老爺生氣罵人,只好到窗外找了一片有些髒的樹葉,拿回去交差:

「老爺,找到了,他吐到窗外去了。」

倪瓚立刻閉上了眼睛,厭惡得擺了擺手:「扔到三里之外去。」

原本還在睡覺的徐御,早就被闖進來翻箱倒櫃的僕人給嚇醒了,見到這一幕,頓時臉色鐵青。

他連早飯都沒留下來吃,穿戴好之後,便朝倪瓚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袖一甩,直接出門而去。

結果自不用想,從此之後,徐御再也沒有來拜訪過倪瓚。

對於此,倪瓚倒是沒有什麼失落,他本就性情孤傲,自然不會追上門去解釋什麼,而且他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又過了一些時日,倪瓚和僕人外出遊覽。

外出遊覽,是倪瓚的一項主要活動了,見到有價值的景和物,他都要認真寫生,等到回去的時候,往往是畫卷盈笥(sì)。

這一次,他遊覽結束回家的途中,一個不小心就看到了一個年輕貌美的歌姬,再一個不小心就看中了她。

要知道,倪瓚因為有潔癖,很少近女色的,如今能碰上讓他也心動的女子,實在是太難得了,就連兩個隨身僕人,也都覺得很吃驚。

倪瓚是個很直接的人,看中了這歌姬之後,便帶回家裡留宿。

可帶到家裡以後,倪瓚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怕她不乾淨。

想了好半天,他便讓僕人帶著這歌姬先去好好洗個澡。

歌姬洗完澡之後,便上了床,倪瓚便將她從頭摸到腳,邊摸邊聞,始終還是覺得哪裡不乾淨。

「唉,再去洗一次罷。」

倪瓚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

那歌姬很委屈,可她啥也不知道,也不敢問,只好乖乖地跑去再洗了一次。

洗了再摸,摸了再洗,洗了又摸,摸了又洗……

估計那歌姬都快哭了,這位大老爺的口味真怪,我身上的皮都要洗脫一層了。

洗來洗去,倪瓚抬頭一看,天亮了。

於是,只好作罷。

元泰定五年(1328),長兄倪昭奎突然病故。隨後不久,母親邵氏和老師王仁輔相繼去世,使倪瓚悲傷不己。

他原來依靠其長兄享受的特權,隨之淪喪殆盡,倪瓚變成了一般的儒戶,家庭經濟日漸窘困,他懷著憂傷的情緒,自作述懷詩,詳述當時自己痛苦的環境。

元至正初年(1341),倪瓚散盡家財,開始漫遊太湖,行蹤漂泊無定,足跡遍及江陰、吳江、松江一帶,以詩畫自娛。

同時,他也開始與人交際,友人多為和尚、道士或詩人、畫家,他作的詩作多半也是和這類人酬唱之作。

在這段時期里,他也養成了清高孤傲的性格,超脫塵世逃避現實的思想,這種思想也反映到他的畫上,作品呈現出蒼涼古樸、靜穆蕭疏的意向。

這一天,倪瓚又乘船去訪友,他正躺在船艙中小憩時,小船被一船官兵給攔住了。

僕人嚇得半死,不料,為首的一個將官卻很客氣,拱手問道:「船上可是倪高士?」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這名將官頓時大鬆了一口氣,解釋了一番。

原來,這群將官是「吳王」張士誠的親兵,他們奉了張士誠的弟弟張士信的命令,請倪瓚為他作畫。

說罷,這名將官便將作畫的絹帛以及大量的銀錢,派人送到了船上後,便離開了。

等倪瓚醒來之後,見到船上多了這麼多的銀錢,頓時大吃一驚,便問僕人發生了什麼事。

僕人自然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倪瓚聽後,頓時大怒:

「倪瓚不能為王門畫師!」

說了這話還不罷休,拿起張士信送來的絹帛便撕了,這還沒完,又讓其中一個僕人,將那些銀錢全都給退了回去。

好巧不巧,這事發生之後沒多久,這一天,倪瓚又乘船遊覽太湖,結果正好碰到了張士信。

正所謂冤家路窄,相見眼紅。

張士信二話不說,讓人將倪瓚的船攔下來,並將他拖出來暴打了一頓。

奇怪的是,人都被打了,倪瓚卻是一言不發。

這事過後,有朋友碰見了倪瓚,便好奇地問他,為什麼當初不解釋一番?

倪瓚輕「哼」了一聲,說道:

「一出聲,便俗了。」

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其妻蔣氏病死,倪瓚受到很大的打擊,長子早喪,次子不孝,生活越覺孤苦無依,內心煩惱苦悶,無所適從,只能將一番情緒付諸畫筆。

事實上,倪瓚不只是在生活上有潔癖,不問政治的他,在思想上也是一如既往的愛潔成癖。

明初,朱元璋曾召倪瓚進京供職,他堅辭不赴。

明洪武五年(1372)五月二十七日(6月28日),倪瓚作《題彥真屋》詩云:「只傍清水不染塵」,表示不願做官。

而且,他在畫上題詩書款也只寫甲子紀年,不用洪武紀年。

這一年,他在一個被稱為煥伯的好友處,修養了數月,臨離去之前,特意為他作了一幅《江亭山色圖》,以作留念。

這幅畫,秋林蕭瑟,空亭寂寥,茫茫湖水一片,遠處畫平坡遠岫,給人水闊天高、蕭疏淡遠之感。

事實上,到了晚期,倪瓚的畫作最大的特點,就是素淨、筆簡、意遠,沒有一點菸火氣,呈現出一片孤寂,孤寂得讓人絕望。

明末清初著名書畫家、常州畫派的開山祖師,後來成為清六家之一的惲南田,他的花鳥活色生香,可是他最欣賞倪瓚的「真寂寞」之境,他說倪瓚的畫「真寂寞之境,再著一點便俗」。

他的「真寂寞」,讓他畫裡,沒有一個活物,就好像洗過無數遍的那個歌姬一樣,乾乾淨淨。

明洪武七年(1374),倪瓚中秋之夜身染脾疾,自此一病不起,於陰曆十一月十一日(12月14日)與世長辭,享年74歲。

向南緩緩睜開眼,面前依舊是那幅破爛不堪的《江亭山色圖》,如今也已經被清洗得乾乾淨淨,畫面之上,蟲洞雖多,可那種淡泊寧遠、孤單寂寥的意境,隱約間,撲面而來。

也不知道,這個在生活上愛潔成癖,清高孤傲到「只伴清水不染塵」,連畫作也是乾乾淨淨,不見一個人影的倪瓚,在另一個世界裡,還能否繼續保持這種乾淨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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