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章 待遇問題(2/2)
不僅諸葛亮的荊益士人親舊集團在過去幾年裡遷徙江都,或在江都置業;關羽的荊州軍舊部也有很多留在江都發展。
當年荊州軍的軍吏,與諸葛亮的荊益士人親舊集團……存在人員重疊現象也是正常的。
如果江都尹裁撤,恢復荊州建制……那這些人將失去最大的果實。
至於遷徙關中或雒陽,去充實這兩個地區……抱歉,先秦、兩漢的歷史已經證明這是自取死路。
再強的外地豪強,去了畿內只能淪為補血包,是充實京畿的資源,是以血肉的形式去畿內,依附於原有的筋骨。
留在江都、保住江都尹編制,那他們將會有用十分明朗、開闊的未來。
若是執意追求『畿內』、『王下民』這類政治待遇,那麼就會被北府貴戚碾碎成渣,在兩三代人的時間裡被吞噬、兼併。
京畿都城,歷來是吃人的。
看不上普通百姓那點微末血肉,就喜歡吃大族豪強,開張就能吃三年。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漢末的動亂源頭之一……皇帝無法再遷徙地方大族到畿內,借勛戚、宦官等爪牙消磨、撕碎這些崛起的宗族力量;而宗族盤踞地方越發的強盛。
皇帝為了壓制外地豪強汲取資源,於是後漢就突然有了典型的宦官集團……這幫傢伙是複雜的,即依靠皇帝,幫皇帝汲取外地豪強的資源;他們又出身地方豪強、寒門,依靠皇帝反對、攻擊敵對的豪強大族。
如果後漢能向前漢那樣將各種崛起的大族強制遷移到畿內,化為王朝的血肉養分……那自然不需要豢養、壯大宦官集團。
原來正常的消化體系完蛋了,無法恢復,才有了宦官集團這種畸形的東西。
而後宦官集團得以傳承,不是宦官強大,而是地方大族越發強大、根深蒂固……作為這些人的克星,宦官集團才得以一代代傳承。
現在新朝江都尹是否保留編制,影響的十分深遠。
甚至一切行政規劃安排妥當的話,今後甚至能避免宦官干政……說到底,宦官的職權,與新朝的門下省近臣類似。
當門下省近臣能替皇帝達到任務目標時,自然沒必要經營宦官,借這種扭曲、不正常的手段去達成目標。
當然了,如今未來門下省的近臣不能維護皇帝、壓制外地大姓,那麼宦官集團會再一次甦醒,作為陰暗爪牙去壓制、迫害外地大姓。
而這些太過遙遠,當下關羽只關心自己荊州舊部能否在新朝站穩腳,獲得應該享受的戰果。
諸葛亮的回答,也令他明白了。
江都尹這個編制絕對會取消,執意享受京畿王下民政治待遇的人……可以遷徙南陽,去充實南陽。
因為南陽會劃入新朝的司州,新朝的司州將是一個很大的州。
不僅會有關中、河東、雒陽地區,還會加上南陽。
南陽是後漢的帝鄉所在,一個郡規模、經濟、文化、軍事實力堪比一個州。
以南陽為參照物,江都士民發展、追求的榜樣,就是後漢的帝鄉南陽……能享受各種好處。
因此江都的士民會接受一輪割裂,追求京畿王下民政治待遇的可以遷入南陽,追求農業、商業利益的留在南郡本身就能發展。
可若是選擇遷入南陽,自然就在京畿貴戚的蠶食範圍內,等於羊入虎口……這股力量太過龐大,即很難加入,更非常的難以擊敗。對於絕大多數的士人家族來說,對待這股力量最佳的方式就是展示自己的才能,融入其中。
形勢很簡單越發明朗,田信就是要摧毀江都尹,剷除這個滋生不可控因素的溫床……正是因為不可控,所以是士人家族壯大自身的風水寶地。
強化中樞統治,打掉各種可能的隱患、窩點,這沒什麼錯。
可關羽只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北府與左軍都出自荊州軍,是荊州軍支系。
北府一場豪賭鯨吞吳質入主關中後有兼併左軍,就汲取荊州軍吏士,許多用的上的昔日荊州軍袍澤都已在北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還有一些吏士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融入北府,也沒有跟著關興遷移到江東,只能留在原地。
而這些留在原地,與朝廷立場緊密的荊州軍舊部吏士,如果江都尹編制撤銷,他們自然會被打擊、清算。
諸葛亮短短一句回復,使本就高度關注事態發展的關羽立刻就洞悉了關鍵。
自己那個女婿,依舊一如既往的冷酷。
對自己宗族冷酷,當年接掌麥城百里之地時就規劃方圓,第一刀就砍在人丁單薄的田氏宗族上,給麥城新政打了一個好基礎。
現在對不合作、又貪心的荊州軍舊部同樣冷酷……可這樣做的話,馬謖、向寵怎可能全心全意配合?
諸葛亮是荊益士人的領袖,荊州士人是諸葛亮的親近支黨……可惜潘濬壞事,連累其表兄蔣琬無法深入統合湘州士人,否則湘州士人統合在一起,加上荊州士人,就是一股很龐大的力量。
歷來荊州士人有三個集團,南陽士人看不起荊北襄陽士人,襄陽士人看不起荊南士人。
南陽士人的脊梁骨早已經被打的粉碎,現在荊南士人團結在廖立旗下,因此跟在諸葛亮身邊的依舊是襄陽士人……是小荊州士人群體,而非那個概念中的大荊州士人集團。
益州士人也是這樣,不是概念中的大益州士人集團,而是其中一部分,以諸葛亮坐鎮益州這些年裡舉薦的孝廉、舊吏兩部分為主。
傳統的益州世家在直百錢、新錢、和戰爭幾方面摧折下早已經心懷怨恨,敢怒不敢言的這些人,怎可能成為丞相的基礎?
因此丞相名下的荊益士人比較零散,看似龐大,即不能統合荊湘,也不能聚合巴蜀力量……甚至丞相本人征服的南中地區,對丞相的號召也持觀望態度。所以不要過度高估丞相的影響力,和戰爭動員能力。
現在新朝要一刀砍掉江都尹,損失最大的絕對是丞相的襄陽支黨,而非關羽的荊州舊部……這兩個群體高度重疊,有融合的可能性。
關羽思前想後,對這些人的命運很是憂慮。
自己犯傻跳出來尋死無所謂,若是被新朝撲滅,誅連、影響到無辜的舊臣集團就太過離奇。
想到自己的年齡,關羽只能抑制憂慮,將這些事情託付給丞相……能少流血就最好不要流血。
新朝建立,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敵人要流,一些自己人也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