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尾聲(2/2)
因為要應對幾乎無處不在的妖獸,堡壘並沒有窗戶,其中的空間便顯得很幽暗,此刻只有幾座靈石燈發出幽幽的光芒,將盤腿坐在中間地面的少女照得有些可怖,那原本應該是明艷照人的臉蛋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宛如死人一樣,而且還有小半邊臉頰已經不見了,露出森森的牙齒和骨骼。
「原來是夜道主。」將軍等身後的男子一起進來之後立刻就將門反手關上,笑眯眯地走上前去。他臉上的笑容依然還是那樣的和氣親善,和在外面面對士兵軍官時候一樣。「我之前還在為如何找夜道主而發愁呢,想不到夜道主居然屈尊直接來找我了。不知夜道主那抽取荒獸殘魂的謀劃如何……」
「別廢話了。」地上的少女飄了起來,就像個沒有重量的幻象,托起她身軀的是一片霧氣。而且眨眼之間霧氣就擴散到整座建築內部,少女沙啞的聲音在霧氣中迴蕩不休。「為什麼伏龍殿會將入學試驗放在建木森林?」
「我怎麼會知道?」將軍苦笑。「伏龍殿招收新人,難道夜道主覺得我居然有能力去干涉這種事情麼?」
「那為什麼伏龍殿會招收你軍中的人?」少女的聲音冰冷漠然,好像死人的呻吟。「你總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那是南宮家主的意思,我何德何能,能攙和到這麼大的事情裡面。」將軍臉上的苦笑越來越苦。「在長城這一畝三分地上,我說話還能有幾分用。但是伏龍殿那是什麼地方?我連去踏足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又如何能影響他們的決策?南宮家這次受損太重,想要用此舉來激勵人心士氣,這才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這長城士兵中提拔人去,將試驗所在放在這建木森林中也是事到臨頭來才告訴了我一聲,我之前也發愁不知道如何來通知夜道主呢。但是我想著這建木森林如此之大,夜道主又必然知曉小心行事……如今看來夜道主難道是遇到伏龍殿那兩位先生了不成?」
濃霧中的少女沉默不言,只有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
「……如果是這樣,那不知那荒獸殘魂可曾抽取到了?依我看要不就到此為止吧,畢竟驚動了伏龍殿也就是驚動了三神門,我這小小的長城守軍也實在是難以再替森羅殿掩護了……」將軍的胖臉上又露出愁苦之色。「而且在一開始我便給夜道主說了,此事實在難以成功……」
「所以你就想借著伏龍殿的人來將我滅口?」少女的聲音陡然尖利了起來,一個猙獰的高大人影在濃霧中浮現出來,六隻霧氣凝聚的手臂全都對準了將軍。「攀上了伏龍殿的,就有機會攀上三神門,那我們這些邪道便是你長城守軍的累贅和污點了?」
「夜道主這是說哪裡話?」將軍一張胖臉上滿是委屈,就像誠信的攤販被人污衊在貨物里摻假。「我這些年經營長城守軍有所建樹,也是仰仗著森羅殿各位的相助。什麼邪道不邪道的,那是些平庸之輩的淺薄之見,嚴格說來南宮家墨家這些不也是邪道了?三神門哪裡是我能有資格去攀附得上的?我日後要和森羅殿合作的地方還多得是,絕不會如夜道主所說的……」
「你確實是個聰明人。」少女的聲音似乎變得平靜下來,不過其中好像開始帶上了些森然的古怪意味。「能在這麼多世家之間周旋,即便是有我們幫忙也確實很了不起了。我甚至覺得絕足道那些蠢貨都在被你玩弄得團團轉……當然,他們想來都是蠢貨,很機靈的蠢貨,每天能想出一百個去偷去騙靈晶的法子,但他們就是餵不飽的狗,只要用肉香就能誘著他們前進的方向,你和他們合作的很愉快不是麼……不過你本質上可能也也比他們高不到哪裡去,因為你太注意運用自己的聰明了,以至於忘記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修為才是最根本的東西。」
濃霧中,猙獰人形的六隻手臂已經把將軍給牢牢捉住,一根粗大猙獰的蠍尾落到了他的天靈蓋上方,少女聲音中的陰森之意越來越濃:「這次雖然沒有真正截取到荒獸的完整殘魂,但索來幾縷也不算全無所獲,至少用來製作一個先天境界的完美靈偶已經夠了。只要不被真人近距離仔細探察就沒問題……賽里斯將軍閣下,你對我們森羅殿來說很有用,不過也只是有用而已,以後就以我靈偶之身繼續有用下去吧……」
「夜道主……你這……何至於此啊……」將軍還是苦笑,就像完全沒有察覺到頭頂上即將落下的那根猙獰尖刺一樣。
少女那張殘缺的臉抽動了一下,白森森的牙齒咧出來的更多了,就像要吃肉的妖獸一樣,然後上方那根巨大猙獰的尖刺就朝著將軍的頭顱直插而下。她早已留意過,這傢伙的修為不過是先天境界,實際上整個長城守軍本身也並沒有真人境界的高手,最多只有南宮家和周圍其他幾個家族中偶爾過來支援的,她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把眼前這個胖子製成一個完全聽命於她的靈偶,這樣便能間接將整個長城都納入森羅殿的掌控中來。
將軍搖搖頭,臉上的苦笑更甚了。他什麼都沒做,但是旁邊有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那刺下的尖刺,然後一捏,噗的一聲輕響,這根尖刺連同後面那具猙獰人像也一同爆碎開來,重新化作一片霧氣。
少女如遭雷擊,跪倒在地噗的一聲咳出一大口血來。隨後她渾身顫抖地抬起身來,看向那個捏碎了整個人形的男人,眼光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這霧氣人影看似無形,卻是凝聚了她所有修為的法道真身,在這人的手中卻是如水泡一般被一捏就碎,這簡直是比將她整個人都捏碎還不可思議。
「最多只截取了三分荒獸的殘魂,還不能將之穩固凝練。聽說骸極道上次連個荒獸屍體也煉製不成,看來森羅殿這百餘年間當真是沒出什麼人才了。慕容千秋想要靠著你們這些貓貓狗狗來幫他邁出那成就聖賢的最後一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了。」
說話的是那個一直跟在賽里斯將軍身邊的男子,他在那出手捏住霧氣人形的時候終於睜開了眼睛,那是雙奇異至極的眼睛,白的地方如同陽光下的新雪一樣耀眼,黑的眸子又是一片吞噬萬物的黑暗,然後那黑暗中偶爾又有幾點光芒閃動,仿佛正在孕育星辰宇宙。
「不……不知道閣下是……」少女的聲音連同整個人都在發抖,這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體驗,即便是她在十五歲時面對那個當著她的面將她兩個姐姐的頭顱砍下,再將她強暴的世家少主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恐懼絕望過,而她現在明明已經踏入了真人境界,足夠俯瞰這世間的絕大多數人了。
可能這才是她恐懼的根源,螻蟻面對岩石和山峰時感覺可能都一樣,只有自身強大到一定的地步,才能感受到更高大深邃存在的深不可測。在這男子沒有出手之前,連她都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男人的存在,或者說意識到了,但是在更深層次的意識上她根本就不敢去多看多留意,就像沒有人沒事做的時候會去瞪視烈陽。
「真武外道,墨開陽。」男子的聲音如同在天外響起直達腦中,遙遠不可捉摸卻又一清二楚。「回去和慕容千秋說一聲,讓他快點,濟世教的李如三可已經走在他前面了。」
「三……三神門的人……為何會來護住這傢伙……」夜幽影艱難地說道。雖然人前人後可以將三神門不放在眼中,但只有真正面對了,才能感覺到這真正得到了三神道統的修煉者是什麼樣的存在。
「破出三神門,才稱之為外道。」男子重新閉上了眼睛,就像打發個跑腿的小廝。「你走吧,回去和慕容千秋說一聲讓他快點,我已經等他很久了。」
霧氣散去,夜幽影消失了。在最多只有先天境界的長城守軍中,這位善於隱匿和偽裝的屍魂道道主還是可以輕鬆出入的。昏暗的堡壘內部只剩下了賽里斯將軍和那個男子,將軍搖搖頭,臉上還是那副苦笑,就像剛剛只是看了出不懂事的小孩子胡鬧一樣,走到中間的桌前坐了下來。
「墨老叔,多虧你了啊。」將軍長嘆一口氣,將桌上的靈石燈打得更亮了些。「要不是有你,我這些年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放心,我答應了你的賭約,只要你不去主動招惹三神門和南宮家,我就一定會保你三十年的平安。」男子淡然答道。明明他看起來要比將軍年輕許多,但是被將軍成為老叔卻是泰然處之。「我也挺好奇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對我來說這天下間有趣的事情不多了,你所做要做的算一個。」
「三十年……還有七年了呢……」將軍嘆了口氣,又苦笑起來。「看來我也得抓緊時間才行……」
「我還能主動幫你出手一次。」叫做墨開陽的男子忽然又說,話語中帶著些玩味。「本來我還以為這次的建木異動,你會請我出手呢。我雖然不能如南宮家和濟世教聯手一樣直接去壓制建木,但擊潰十幾個荒獸,保下長城還是沒問題的。」
「不,您只答應替我出手一次,這樣寶貴的機會,我怎麼能浪費在這種地方?」將軍笑道。「雖然死的兄弟們多了些,南宮領也慘了些,不過也總算藉此能將一些年輕俊彥送上伏龍殿去,這最關鍵的一步也就此完成了。」
「好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如何讓那些年輕人在伏龍殿上學業有成,能替我們覓得良機了。放心,這七年之中,墨老叔你一定有機會出手的,也一定能看到更有趣的東西。你說得對,這天下間無聊了這麼多年,是應該變上一變了。」
將軍抬頭上望,目光仿佛越過了天花板,落在了上方天穹上那懸掛的歸墟之月上。